廖化趕到成都,是在第三天傍晚。
他是一路騎馬來的。從朱提出發時,費觀和杜蘅都勸他再養幾日,說成都已經拿下了,不差這一時。廖化不聽。他說:“咱們大漢的旗插回成都,老夫不親眼看看,死了都閉不上眼。”
他帶了廖淳和二十名輕騎,走得太快,路上累倒了一匹馬。到成都西門時,天色已經暗了。城門還開著,門洞外站著幾個漢軍哨兵。廖化沒讓人通報,自己下馬,扶著廖淳的肩,一步步往城裡走。
“祖父,慢點。”廖淳小聲說。
“慢不了。”廖化說。
張徵正在城門口和幾個將校說話,扭頭看見廖化,忙跑過來:“老將軍!您怎麼來了!”
“來看看。”廖化喘了幾口,望了望街上。成都城比朱提大太多,暮色中,街兩旁的房子還帶著煙火氣。有漢軍士兵在貼安民告示,有百姓三三兩兩地在門前說話。空氣裡混著炭灰味和飯香。
“你小子,昭烈廟在哪兒,沒變吧?”廖化問。
“沒變。殿下這幾日就住在廟旁。”張徵說,“我帶您去。”
廖化擺擺手:“不必。這條路,老夫閉著眼都認得。”
他推開廖淳,自己走了。走得不快,但腰比前些日子直。廖淳和張徵一左一後跟著,誰也不敢多扶。
昭烈廟前,那幾塊堵門的舊木板已經清走了。兩扇廟門大開著,裡頭透出長明燈的光。劉諶不在殿內,只留了兩個兵在門外守著。廖化上了臺階,在門口停住,整了整身上的舊袍。那袍子是廖淳臨時找來的,不大合身,但洗得乾淨。
他跨進殿。
三盞長明燈靜靜地燃著。劉備的塑像端坐龕中,臉上的金漆比三年前又暗了許多。廖化走到香案前,抬頭看。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“嘿”了一聲,像是看見了多年的老熟人。
然後他慢慢地、鄭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先主。”廖化說。
這一聲不高,卻把殿外兩個衛兵都聽住了。劉諶從偏院過來,剛走到廟門,就聽見了聲音。他停住腳,沒進去。
“先主,您的成都,回來了。”廖化又說。聲音開始發顫,“老夫七十九歲了。本以為,這把老骨頭要死在別處。沒想到,還能回來。”
他磕了三個頭。每一下都磕得極響,額頭撞在青磚上,像在叩一扇關閉了太久的門。廖淳在殿外跪著,眼淚已經下來了。
劉諶這時才走進殿。他走到廖化身邊,沒有扶,只跟著跪下。兩人並排跪在劉備像前,一個七十九,一個二十五。香案上,三盞燈靜靜亮著,沒有風,火苗卻比方才更穩。
“祖父,廖老將軍回來交令了。”劉諶說,“當年沒守住的,如今我們一道打回來了。”
廖化扭頭看劉諶,喉嚨發緊:“殿下……老夫這心裡,想了三年。就怕你哪天說,不打了。”
“我說過不打嗎?”劉諶問。
“沒有。”廖化搖頭,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滾下來,“一次都沒有。”
劉諶伸手,在廖化手背上拍了一下。廖化反手抓住他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,像要藉著這股勁,把自己最後一點心氣全交出來。
“先主,你聽見了嗎?”廖化哽咽著說。
廟外起了風。殿門被吹得輕輕一動,三盞長明燈齊齊一抖,竟都朝中間偏去,像被什麼輕輕攏住。
兩個人長久跪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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