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成都,官道越走越窄。
天亮的時候,大軍已過綿水。前頭是劍山。山不高,但這個年代綠化很好的,林子密的都走不來人 。路是沿著谷底走的,曲曲繞繞。馬蹄陷進泥裡,拔出來時帶出一串碎石子。劉諶騎在馬上,不時回頭,看後頭車仗跟得緊不緊。
“傳令,輜重每過二十里點一次數。”劉諶對旁邊的親兵說,“掉了隊的車,就地留下,跟著後隊。”
親兵打馬朝後去了。張徵湊上來,低聲說:“殿下,您這後勤抓得比主將還細。”
“劍閣的路,我走過三次。哪段滑,哪段窄,心裡有數。”劉諶說,“這條路窄,後頭糧車一脫節,前頭再快也沒用。”
張徵不再多話。他確實見過不少軍隊過劍山,不是這裡翻車,就是那裡斷軸。劉諶走這一路,每到險處,提前下令:“前隊壓住馬速,後隊加緊兩拍。”整個隊伍像一條被牽著脖子的蛇,貼在山路上,不散不亂。
行至午時,劉諶下令在山道旁歇馬。士兵們啃乾糧,喝涼水。幾個祝融部出身的山地兵閒不住,爬到路邊高坡上望了望,下來報:“前頭十里,有兩股魏軍斥候,一直跟著咱們。”
“他們有多少人?”劉諶問。
“不到五十。分成兩股,一股在前,一股吊在左面山樑上。”
劉諶喝了口水,把張徵叫過來:“你帶一百人,抄左面山樑的小路,把那幫人趕下來。咱們不追遠,只要他們離開咱們的視線,現在估計他們也是沒頭蒼蠅。”
張徵領命,帶人鑽進了林子。約莫一頓飯工夫,左面山樑上傳來幾聲短促的喊殺,接著便是一陣馬蹄響。不多時,張徵從坡上回來,刀上帶血,臉上卻輕鬆:“殺了七個,跑了一批。剩下的不敢再跟了。”
“咱們走。”劉諶站起身。
大軍重新上路。諸葛嵐曾說過,丞相若見劉諶的輜重編組,會很吃驚。劉諶不知道武侯見了會不會吃驚,可他自己清楚,這辦法不是從書裡學的。一隊一車,前輕後重,糧草居中,傷兵靠前,後隊收容。他在南中練了三年,天天看費觀調糧、杜蘅算賬、張暄練兵,結合後世理論才總結出來這一套。劍閣只是條路,可這條路走過多少兵,死了多少人,他不敢忘。
天快黑時,大軍走出劍閣北口。前頭豁然一寬,山勢忽然低下去,像一隻攥緊的手慢慢鬆開了。張徵長出一口氣:“總算出來了。”
劉諶沒說話。他望了望北邊。陽平關還在更遠處,姜維的人馬已經先到。按軍報,王復今夜可能就會撲向陳倉道。這一夜沒有時間讓他們在劍閣外紮營。
“傳令,咱們不紮營。吃乾糧,繼續走。”劉諶說。
士兵們沒人抱怨。他們從成都出發時就知道,這次北上沒有後路。張徵跑到隊首,又把斥候撒出去一隊。火把點起來了,長龍在山道上蜿蜒。劉諶夾在隊伍中間,左右是親兵。他藉著火光看地圖,把到陽平關大營的最後一段路又默了一遍。
“殿下。”趙統從後頭追上來,遞來一包東西,“張都尉走前讓我把這個給你。說你今日沒怎麼吃東西。”
劉諶接過來,是幾塊乾硬的麥餅。他笑了笑,掰下一塊塞進嘴裡,嚼得極慢。餅上沾著一點不知是鹽還是灰的東西,有點苦。
“趙統。”劉諶嚥下餅,問,“前頭有訊息嗎?”
“還沒有。不過天黑前我看見北面有煙。”趙統說,“像是從陳倉道方向飄來的。煙不大,斷斷續續。”
劉諶收起地圖,望了望北邊。夜色中,天與山糊成一片,只有極遠處有一點點發紅的光。他說:“讓兄弟們把刀都擦一擦。今晚,用得上。”
趙統點頭,撥馬去傳令。隊伍繼續向前。刀鞘和甲片在火光裡偶爾發出一兩聲輕響,像有人用指節敲著一口極長的棺材。
而北邊的天際,那點紅光一點點亮起來。劉諶知道,那是陳倉道。是糧,是火,是王復五千人今夜最想撕開的口子。也是他劉諶必須親手堵上的地方。
後半夜,一騎快馬從北面奔來,直入隊伍。馬上的斥候幾乎是從鞍上滾下來的。他嗓子幹得冒煙,喊出來的字像被風吹碎:
“殿下!魏軍已進陳倉道!馬隆將軍正在後撤!大將軍已至大營,請殿下速往!”
劉諶一夾馬腹,胯下戰馬猛地躥了出去。身後三千人也跟著跑起來,像一片黑潮,朝著火光最亮處,洶湧而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