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諶趕到陽平關大營時，天已經矇矇亮了。
姜維正在中軍帳外站著，身上那件舊甲沾滿泥點，臉色青白，嘴唇乾得起了皮。見劉諶下馬，他迎上來，不廢話，直接說：“王復進去了。陳倉道口丟了。”
劉諶把韁繩甩給親兵，和姜維並肩進帳。帳中炭盆將熄未熄，幾塊木炭泛著暗紅。地圖攤在案上，陳倉道一段被硃砂重重圈著，像一道裂開的口子。
“馬隆呢？”劉諶問。
“退到了穀道西面的老鷹嘴。他派人送信來，說王復前軍五千已經進了谷，輜重還在後頭，行動比我們想得慢。”姜維說。
“慢就是機會。”劉諶伏在案前，看陳倉道的地形。那穀道南北狹長，兩側山高林密，東壁稍緩，西壁陡峭。老鷹嘴在西壁中段，是一塊凸出的岩石，能俯瞰半條穀道。
“你先前說，把王復放進來，我們從側翼打他腰。”姜維道，“眼下他進來了一半。再等半日，他的後隊就要全進去。要打，就在今晚。”
劉諶點頭：“咱們可以不打他前軍。打他的腰，斷他的輜重。張徵和張翼的人在哪兒？”
“張翼還在子午谷外，張徵在褒谷口，都來不及調。”姜維說，“能動的，只有你帶來的三千，加我手上兩千，還有馬隆的一千五。”
“六千對五千，伏擊夠用。”劉諶抬頭，眼神極利，“讓馬隆今夜從老鷹嘴往下壓，我帶兩千人從東壁摸上去，你率中軍在谷口西面堵口子。只要馬隆一放火，東壁就往下衝。打亂他的腰，再燒他的糧車。王復若回頭救，你的中軍正好攔住。”
姜維聽罷，沉吟數息，道：“此計可行。但王復不是庸才。他進谷之後，必會沿路派兵。東壁的林，他不可能不搜。”
“所以今夜先派小股人馬，把他在東壁的哨點全抹了。”劉諶道，“無聲，用刀。祝融部的人做這個拿手。趙統的騎兵在谷外游弋，一旦谷內火起，就堵住魏軍回逃的口子。”
“趙統的騎兵少，堵不住。”姜維搖頭。
“不用堵死。”劉諶說，“放一個口子，讓魏軍往北邊跑。北邊是陳倉道深處。那裡沒糧沒水，王復跑進去，比死還難。”
姜維不說話了。他慢慢把腰直起來，看著劉諶。那眼神里有讚許，也有一絲極淡的苦意。
“殿下用兵，越來越像武侯了。”姜維說。
劉諶笑了一下：“武侯用兵，不出險招。我這是窮人的打法，拿命換命。”
“窮人的命，才最值錢。”姜維把劍帶一勒，“我去安排。”
天黑之後，山谷起了霧。
霧從谷底往上漫，一絲一絲，把兩壁的林子都吞了。劉諶帶兩千人貼在東壁山脊上，腳下全是半腐的松針，軟得發虛。祝融部的幾個山地兵走在最前，每人嘴裡銜著一根短木棍，不聲不響。遇到魏軍哨兵，一人捂嘴，一人下刀。刀進得快，出得也快。屍身被輕輕放倒，血滲進松針裡，沒發出一點聲。
劉諶跟在後面。他的劍已經出了鞘，劍尖滴著露水。夜霧裡，谷底魏軍的火把像一串鬼火，緩緩北移。那五千人行軍並不亂。前軍開道，中軍壓陣，輜重夾在中間，一隊接一隊，像條黑紅相間的蜈蚣。
“等。”劉諶低聲說。身後的兵全都伏在樹後，連呼吸都放到了最淺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西面老鷹嘴方向，忽然亮起一點火光。像一星煤，在霧裡晃了晃。然後是第二點、第三點。火點開始下墜，像流星，落進谷底。就在那瞬間，谷中魏軍炸了。
“火！火！”喊聲撕裂山霧。
劉諶猛地起身，劍向前一指：“衝！”
兩千人從東壁傾瀉而下，像山洪潰堤。魏軍的隊伍頓時被衝成兩截。劉諶一馬當先，撞進敵陣。他左手持劍架開一杆長矛，右手反手一撩，把一名魏兵砍翻。劍光在火光裡亂閃，血點濺在他臉上，帶著滾燙的鐵腥氣。
“不要戀戰！燒糧車！”劉諶嘶聲大喊。
幾個祝融部的兵衝在最前，把裝滿火油的竹筒朝糧車上砸。火把跟著飛過去，轟的一聲，一輛糧車著了起來。馬匹受驚，前蹄騰空，把車都帶翻了。糧袋滾進泥裡，被火一舔，燒得噼啪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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