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倉道的大火熄了三天，山坳裡還冒著一股焦苦的煙。
劉諶下令，將魏軍丟棄的糧車能收的收，不能收的原地燒淨。張徵帶人清點，死了七千餘，俘虜兩千四百。馬隆的涼州騎折了三百多。姜維的中軍沒怎麼傷亡，打完這一仗，老將軍的左臂又腫了一圈，劍都握不實了。
“我沒事。”姜維坐在帳外一塊石頭上，由著軍醫給他換藥。他的左臂被流矢擦中，不算深，但舊傷連著新傷，肉皮外翻，看著駭人。
劉諶走過去，蹲下來看了一眼。傷口周圍一片紫紅，像有團淤血堵著。
“大將軍，你得歇著了。”劉諶說。
“歇。等拿了漢中，我歇一個月都行。”姜維說。軍醫把藥敷上，他咧了一下嘴，又把話說下去，“王復還沒死。他逃回城裡，王含必會死守。殿下，這一仗，咱們才打了一半。”
“所以從現在起，咱們不攻城。”劉諶說。
他站起身，讓人把地圖掛到帳外。日頭已經出來了，白得晃眼。劉諶拿了根柴棍，在上面畫：“漢中四門。王含把北門堵了一半，南門外挖了三條溝。東面有他的馬隊，前日還出來搶柴。我們若強攻，正是他想要的。”
“那就不讓他出來。”姜維道，“咱們圍死他，斷水斷糧。”
“我已經讓張翼把褒谷口南面的民道也封了。趙統的騎兵在城西遊走，馬隆在城北。所有大小路口，三天之內，全卡住。”劉諶說。
姜維點頭：“王含謹慎。可謹慎的人，也最怕外援不來。只要讓他知道，從北面來的援軍進不來，他心裡就先塌一塊。”
“所以我要派一隊人到散關去。”劉諶說，“咱們不攻城，只是襲擾。夜裡每個一個時辰，往散關外放幾支火箭，扔幾具綁著漢旗的草人。把關中的魏軍嚇在路上，不敢輕易進來。”
“虛兵。”姜維笑了一下。
“虛兵。可有時候，虛兵比真兵管用。”劉諶說。
正說著，廖淳從北面回來了。這年輕人這幾天沒閒著，帶著幾個本地獵戶，把漢中城外十幾裡的河溝翻了個遍。他曬得更黑，嘴唇全裂了。到劉諶跟前，他先灌了半壺水，才說：“殿下，王含把城外的井全填了。連北坡那兩口也堵死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劉諶說。
“我發現有一條暗渠，王含不知道。”廖淳眼裡泛光，“城西三里，有片亂石灘。灘下有條舊渠，是早年間城裡大戶修的，從西牆下過。渠口早被泥沙淤了，不細看，看不出。”
劉諶精神一振：“能進人嗎？”
“能。末將鑽進去試了一段。渠身雖窄，可通到牆基。若是夜裡，從外頭聽，還能聽見城裡兵在牆根說話。”廖淳說。
姜維站了起來。他走到廖淳身邊，問：“那個渠口離護城河多遠？”
“十來步。中間有片蘆葦，到了晚上，什麼都看不見。”廖淳說。
姜維轉向劉諶：“殿下，有條渠，能派大用。”
劉諶也想到了。他望著地圖上的漢中城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說：“先不急著用。圍他十天半個月。等他餓得走不動，我們再從這條渠進去。”
“會不會太久？”張徵問。
“不久。”劉諶說，“我們在南中，一圍就是三個月。半個月，不過是一頓飯。”
張徵不說話了。
當天下午，漢軍開始調整營壘。大營從城北移到了城西，和廖淳說的那條暗渠只隔著一道土坡。坡後搭了草棚，裡頭放滿柴草和引火之物。劉諶讓張徵每日只把火把點得稀稀拉拉，顯得兵力不足。王含在城頭看了，果然沒再出兵。
夜裡，劉諶坐在帳中，聽斥候念城裡的動靜。城頭每隔一刻鐘敲三下梆子。沒有馬嘶，連狗叫都少了。偶爾有女人和孩子在哭，短促，又被風吞掉。劉諶合上報文，讓親兵把燈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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