費觀跪下去的時候,行轅外的梧桐葉子正好落了一地。
劉諶從案後走出來,手裡託著相印。那印是郤正從舊蜀宮廢庫裡翻出來的,銅質龜鈕,底刻“丞相之印”四字。印盒已經沒了,劉諶便用自己一方舊絹裹著。
“臣費觀,謝殿下。”
費觀伏地。他的背比三年前更瘦,肩胛骨把官袍撐出兩團尖。劉諶在他面前站了片刻,沒立刻讓他起身。
“費觀。”劉諶開口,“這三年在南中,沒有你,我們的兵早餓死了。”
“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。”
“該做的事,有時候比蓋世的功勞還難。”劉諶彎腰,把相印放進他手中,“拿著。從今往後,季漢的政事,我交給你。”
費觀直起上身,雙手捧印,眼睛已經紅了。他沒有抬頭,只把牙關咬了又松,鬆了又咬。劉諶看見他手背上的青筋,一根根鼓著,像地底掙扎出來的老根。
“臣……定不負殿下。”
劉諶扶他起來。堂中眾人這才齊聲賀了一句。張徵站在門口,嘿嘿笑了兩聲,被趙廣拽了一把,忙又站直。
接著是其他人事。郤正領黃門,掌宮中冊簿;向扶任司徒,主禮制;董宏仍掌刑名;霍弋授鎮南將軍,坐鎮南中;羅憲進安南將軍,暫駐成都。一應任命,劉諶在堂上親口唸了。唸完,他看向費觀:“別的人選,你擬個名單,明日送來。”
“是。”費觀應了。
散了堂,霍清端來兩碗新煮的茶。費觀還留在堂裡,和幾個屬官議事。劉諶沒打攪他,自己走到後廊,看見費婉站在院中。
費婉是昨日跟著費觀的母親一道來的。這姑娘十八九歲,眉眼極淡,站在秋陽裡像一株沒長開的白菊。看見劉諶,她低頭行了個禮,便要退走。
“費婉。”劉諶叫住她。
費婉停下,背挺得很直,眼睛卻只望著地面。
“你兄長做了我的丞相。以後你家裡的事,我若照顧不到,你便去找霍清。”劉諶說。
費婉又行了一禮:“不敢勞殿下。兄長說過,他為殿下做事,不為別的。”
“哈哈你兄長是個聰明人。”劉諶道,“你也是。”
費婉的臉微紅了一下,沒接話。她轉身要走,正撞上從堂裡出來的費觀。費觀見妹妹在,愣了一下,又看劉諶。劉諶已經坐回廊下,拿起一卷舊冊,像什麼都沒說。
費觀走到費婉身邊,低聲道:“你先回房。我與殿下還有事。”
費婉應了,輕步離去。費觀到劉諶跟前,把一卷紙展開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。
“這是臣擬定的首批政令。減免成都三鄉兩年田租;安置流民返鄉;釋放魏軍俘虜中的老弱;恢復城西、城南兩市;還有,修復都江堰。”
劉諶一條條看,看到最後,指尖點住“都江堰”三字。
“譙熙去修?”他問。
“是。譙熙已去了三天,帶著三百工徒,先清舊渠。”費觀道,“前進大水毀壞了一部分,都江堰不修,成都平原的田就是死田。還是要儘快修起來。”
“咱們糧夠嗎?”劉諶問。
“夠。杜蘅核過。修渠用工,就地取材,耗糧不多。再說,南中新收的糧,也可勻一部分。”費觀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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