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隆到成都那天,城北剛下過一場小雨。
這雨不算大,把官道泡得發軟。馬隆的三千鐵騎從涼州一路南來,馬蹄裹著紅泥,人人肩上都溼透了。那些馬卻精神,昂著頭,鬃毛一綹一綹貼在頸上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銅像。
劉諶沒在行轅等。他披了件油衣,騎馬到北門外五里。張徵跟在他身側,後頭一隊親兵舉著旗。那旗也是半溼的,風一吹,不飄,只沉沉地垂著。
馬隆老遠就望見了那面旗。他勒了馬,回頭對身後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說了句什麼。那漢子點點頭,兩人同時打馬出列,朝劉諶奔來。
到了近前,馬隆先翻身下馬。他比劉諶高半個頭,肩極寬,臉被涼州的風吹得又黑又糙。一雙眼睛卻極亮,像被這雨洗過了。他單膝一跪,聲音洪亮:“涼州馬隆,率本部三千鐵騎,來投北地王殿下!”
劉諶下馬,扶他起來。
“快起來,就等你了。”劉諶說。
馬隆咧嘴笑:“路遠。又搶了魏軍兩個糧隊。來遲了。”
他身後那漢子也下了馬。這人比馬隆略瘦,眉目更深,鼻子高直,顴骨微微隆起,一看就有羌胡血統。他走到劉諶面前,雙膝跪下,先磕了三個頭,才從懷裡取出一個油布包。
“馬承,拜見殿下。”他聲音不高,有些發緊,像憋了許久,“這是我爹留下的涼州舊部名冊。有些人還活著,有些已經死了。但名字都在。”
劉諶接過油布包,一層層開啟。裡面是一卷舊絹,絹面發黃,邊角有幾處被蟲蛀了。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人名、籍貫、所騎馬匹、所使兵器。字跡粗獷,有些地方墨已經暈開,像被水浸過。
“這是馬超將軍的親筆?”劉諶問。
“是。”馬承抬頭,“先父說,涼州人認死理。只要名冊還在,就還能拉回一支騎軍。”
劉諶把名冊合上,遞給馬承。雨絲落在絹面上,像又添了幾點舊痕。
“起來說話。”劉諶說。
馬承不起。他仍跪著,仰起臉:“殿下,先父半生顛沛,最後病死在蜀中。他走的時候,最不甘心的就是沒能看著漢旗再插回涼州。若他在世,見漢旗重豎,當痛哭一場。”
劉諶沒說話。他彎下腰,親手把馬承從泥地裡拽了起來。馬承眼眶紅了,嘴唇抖著,硬是沒讓淚掉下來。
“你爹沒做完的事,你接著做。”劉諶說,“涼州的路,以後你們馬家人帶。”
馬承重重一點頭,像把什麼極沉的東西嚥了回去。
馬隆在旁邊說:“殿下,這三千騎,先給您當個見面禮。我聽說漢中正缺騎。只要殿下一聲令下,涼州騎今夜就能再往北走。”
“先歇一晚。”劉諶拍掉馬隆肩上的雨水,“城裡有酒,有熱湯。明日再談漢中。”
一行人往城裡走。那三千騎跟在後面,馬踏在溼泥上,聲音又齊又沉。成都北門的百姓站在路旁,看著這支從涼州來的鐵騎,有些老人張著嘴,看那馬上掛著的長矛與彎弓,像看一群從傳說裡走回來的人。
入城之後,劉諶讓人把馬隆的兵安置在城西大營。馬承跟著馬隆來行轅。諸葛嵐和霍清已在堂中候著,熱茶剛沏好。馬隆倒不客氣,端起碗就灌。馬承卻只沾了沾唇,便起身去看營中馬匹。
諸葛嵐等馬隆也去了,才低聲對劉諶說:“這個馬承,心思重。”
“馬家的人,哪個不重。”劉諶道。
“倒是個忠心的,他能用。”諸葛嵐說,“涼州舊部這步棋,走好了,陳倉道就是咱們的。”
劉諶“嗯”了一聲。他走到門口,看院外正飄著的細雨。城西大營的方向,有馬嘶聲傳過來,斷斷續續,像在試探這座城到底是不是它們的家。
第二天,劉諶在行轅正式拜將。馬隆為徵西將軍,馬承為安西將軍。馬隆領涼州騎,先行開赴漢中,配合張徵斷陳倉道。馬承領舊部名冊,在成都募涼州散卒,重建馬家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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