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時三刻，西牆下靜得只聽見風聲。
劉諶帶三百人伏在亂石灘後的蘆葦叢裡。廖淳在最前面，已經三次探進舊渠，回來說，牆根下沒有新增哨。王頎帶二十人貼著牆根走，刀尖都朝下。他們的任務是先解決西牆角的兩個暗哨。
“時辰到了。”廖淳低聲說。
劉諶沒動。他抬頭看城牆。城上還有兩處火把，照著空蕩蕩的牆頭。王含的人果然已經疲憊到連哨都派不勤了。
“走。”劉諶終於開口。
王頎帶人先動。他們摸到牆角，像一道黑水滲進牆影裡。兩個魏兵縮在角樓下面，正抱槍打盹。王頎的人捂住嘴，刀從肋間進去。沒聲。只有兩雙腿在泥裡蹬了幾下。
廖淳立刻鑽進渠口。他身後，劉諶和三百人一個接一個地跟著。渠中極窄，只能側身往前蹭。水沒到腳踝，又冷又臭，像凝了滿渠的鏽。劉諶一手撐渠壁，一手提劍，背上揹著火摺子。前面不斷有小聲傳回來：“低頭，有根橫木。”“左面有缺口，別踩。”
走了約莫半刻鐘，廖淳停住了。他回頭，用手在渠壁上拍了兩下，指指頭頂。上面是城牆根基。劉諶湊近，聽了聽。上面有腳步聲，很輕，像有人拖著長矛走過。
“到了。”劉諶用氣聲說，“張徵的人該動手了。”
他說的是西門外。張徵帶五百人早藏在西門外的草溝裡，只等渠裡的火起。此刻，劉諶吹亮火摺子，點著幾根用油浸過的長杆。火光亮起來，煙霧沿著渠道往上鑽。上面立刻有人喊：“什麼味！有人！”
劉諶不等了，朝身後一聲低喝：“上去！”
三百人從暗渠裡轟然湧出。這裡是一處城根下的小院，原是馬伕住的地方，現被魏軍改成了柴房。劉諶第一個衝出來，劍光如電，砍翻兩個聞聲而來的魏兵。柴房外的暗哨也慌了，有人吹號，號聲在夜裡裂開，才響半聲，王頎已經撲上，把他連人帶號按倒在地。
“點火！開西門！”劉諶大喊。
廖淳帶人衝向城門。門洞裡沒有魏軍，只有兩道剛補過的舊門閂。廖淳和幾個兵合力把門閂抬起。那門極沉，推開時，外面的喊殺聲已經響成一片。張徵早等不及了，帶著五百人往裡衝。西門一開，城外的火把像決了堤的河，轟地湧進來。
“城破了！”有人喊。
張徵衝在最前，刀光翻飛，把剛從北面趕來的魏軍衝得七零八落。王頎帶人在城牆上放火。火舌舔過望樓，亮如白晝。漢中城西半部全亂了。
劉諶領著親兵，沿西牆往北門殺。他記得廖淳畫的那張圖。北門城樓裡有存油，角樓旁有兩條窄道。只要把北門奪下，城裡的魏軍就再無退路。他們一路殺一路放火，火光把城裡的路照得通明。
北門口，魏軍殘餘還在死守。幾十個人擠在門洞兩側，長矛排成兩排。張徵帶人撞了兩次，都被逼回來。劉諶撥開人群，提劍往前。張徵要拉他，被他甩開。
“跟我衝！”劉諶的聲音像從火裡淬出來的。他迎著那些長矛就上去了。劍起，矛頭斷；劍落，人倒地。身後的親兵見主將親自衝陣，也全跟了上來。那幾十個魏兵本就沒剩多少膽氣，被這一衝，長矛陣頃刻崩散。北門被漢軍踏開。
天快亮時，城裡的喊殺聲漸漸稀了。
張徵派人在城中搜索。魏軍俘虜一批批從巷子裡押出來，足有三千多人。王含卻不見了。廖淳問了幾個人，都說不知道。最後，王頎從城東北角回來，臉色沉重。
“王含在城樓上。”王頎說，“自己放了火。”
劉諶跟著王頎過去。城東北的望樓下，已經燒成了個火堆。火很大，熱氣逼人。幾個漢軍士兵提著水桶，被劉諶攔住了。
“讓他燒。”劉諶說，“他要死在城頭，就讓他死在城頭。”
他站在火光外，看那城樓在火裡一點點塌下去。木頭裂響，瓦片飛濺。王含到最後也沒出來。
天亮透的時候，漢中城的火終於被撲滅了。
劉諶坐在城門口的石階上，渾身是血和菸灰。張徵過來，遞了壺水。劉諶接過來，喝了兩口，又遞回去。他抬頭看城頭。幾個兵正把魏軍的旗子扯下來，把漢旗升上去。那旗在晨風裡展開，紅得乾淨，像把一夜的火都收進了布里。
“殿下，漢中咱們拿下了。”張徵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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