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城外的霧氣裡就多了一股子焦苦的味。
是城裡的魏軍在燒東西。燒的是舊甲片,混著溼柴,菸灰飄出來,把半座城都罩住了。劉諶從帳裡出來,身上只披了件單衫。他站了一會兒,問:“幾時開始燒的?”
“後半夜。”張徵走過來,眼下一片烏青,“是城牆根下那排馬棚。聽說他們殺了兩匹瘸馬,昨兒就把皮剝了。”
劉諶沒說話。他抬頭望漢中城。城牆灰撲撲的,城垛後偶有兵在咳嗽,咳得像要把肺管子翻出來。王含已經半個多月沒讓兵下城了。城下的溝比先前更深,可城上的人比先前更少了。
“他們還有多少糧?”劉諶問。
“按王頎說的,頂多還有十天。可這些日子光燒馬棚、啃樹皮,我看他們撐不過三五天了。”張徵說。
“十天。”劉諶重複。他往營中走,經過幾處火堆,士兵們正蹲著熬粥。粥是稀的,米粒沒幾顆,可人人都捧著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劉諶走過去,有人要起來,他擺擺手,讓他們繼續。
費觀從成都調來的第二批糧已經進了大營。杜蘅的信也到了,說府庫已清點畢,今冬的軍糧不會斷。劉諶看完了,把信摺好,交給霍平。
“去把大將軍請來。”他說。
姜維來時,劉諶正用樹枝在地上畫漢中的簡圖。他畫了四道城門,又畫了一條從西牆下繞過的舊渠。姜維一看就懂。
“準備動了?”姜維問。
“再等三天。”劉諶說,“魏軍現在還有餘糧,兵還能拉弓。再餓三日,等他們腿軟了,我們再從西牆下進去。”
“西牆下那渠,王頎說王含也派了暗哨。”姜維道。
“暗哨好辦。”劉諶說,“讓王頎去。他對那裡的換防時辰最清。我們的人跟著他,先把哨摸了。”
姜維點頭:“何時動手?”
“後天夜裡,丑時。”劉諶說。
這天晚上,城外來了幾撥從城裡逃出來的人。
先是兩個老頭,從南城牆根下的水溝裡爬出來,渾身泥臭,見著漢軍,嚇得直磕頭。他們說城裡已經開始吃草根了。又過了一晚,又跑出來幾個半大小子。再後來,天快亮時,十幾個百姓推倒了西面一小段廢牆,一起湧出來。城牆上的魏軍扔下幾支火把,沒敢追。
劉諶讓費觀的人把逃出來的百姓安置到後營,給吃給穿。張徵去問話,回來時臉色極沉。他說,城裡的魏軍前天夜裡又殺了三匹戰馬。糧是還有些,可守城的兵已經不幹活了,夜裡躲在牆垛下哭。王含也知道要撐不住了,可他不肯降,還命人把勸降的逃兵吊在城頭示眾。
劉諶聽完,很長時間沒說話。他坐在火堆旁,用劍撥了撥柴火,火星子飛起來,像一群驚散的紅蟲子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他開口道,“明日,全軍吃乾的。每隊多配三壺箭。把雲梯和撞木從後營拉出來,用草蓆蓋住。別讓城上看見。”
“是。”張徵應得極快,像等這命令可是等了幾年。
劉諶又看向姜維:“大將軍,明晚你坐鎮中軍。西牆一破,你帶兵從南門壓過去。我不信王含還能把南門守住。”
姜維咳嗽了一聲,把腰直起來:“老臣,領命。”
夜已經深了。北風從陳倉道方向吹下來,捲過城外的土坡,嗚嗚地響。劉諶回到自己的軍帳,把張暄那柄劍抽出來,就著油燈看那劍柄上的“漢”字。字很小,被火光映得發紅。
“快了。”他低聲說,像對劍,又像對城。然後他吹了燈。漢中城像一頭垂死的獸,伏在風裡,慢慢嚼著自己最後一點力氣。再有三夜,這城就要被從西牆下那道舊渠裡打進去。
劉諶在黑暗裡合上眼,耳邊是風,和風裡若有若無的、從城裡傳出的哭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