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中武侯祠,在漢中城南。
城破後的第三天,劉諶才抽出空去祭拜。他沒帶多少人,除了廖化和幾個親兵,就是從成都趕過來的諸葛嵐、諸葛京姐弟。一行人都沒穿甲。劉諶只著了件半舊的絳紗袍,腰上掛了劍。廖化走在前頭,步子比往日慢了很多。
祠堂不大,還沒來得及修繕。門外兩棵古柏,半棵被煙燻過,樹皮焦了一塊,可上頭還掛著幾簇青針。門楣上“武侯祠”三字漆色斑駁,被昨夜的火燻得更舊了。劉諶站在門口,先整了整衣冠,才抬腳進去。
殿裡不大,四壁通風,天光從破掉的頂瓦處漏下來,落在諸葛亮像上。那像比昭烈廟裡的小,泥胎彩繪,羽扇綸巾,微微頷首。案上的香灰積著,被風一吹,薄薄揚起一層。
劉諶讓廖化先上的香。他點的是自己帶來的三支。香不新,有些發潮,點了三次才著,也不知道他是怎麼過來的。他擎著香,這會兒手不抖,慢慢地舉過眉,再插進爐裡。青煙升起來,直直地往上走,過了頭頂才散開。
“丞相。”他啞著嗓子說,“化來看你了,我沒能護住陛下,化愧對丞相啊。”
殿裡靜得能聽見煙火輕響。
廖化退後一步,又要跪。廖淳想去扶他,被他一把推開。他膝蓋觸地,像尊老銅像,先磕了一個頭,又磕一個。第三個磕下去,額頭貼著地面,半天沒起來。劉諶也沒勸。他站在後面,看那老人伏在諸葛亮像前,肩背微微發顫。
“丞相當年你走的時候,老夫不在跟前。劍閣那陣,伯約也說,若丞相在,咱們這仗不會打成這樣。”廖化還伏著,聲音悶悶的,“可在南中,在漢中,咱們的北地王殿下又把兵帶回來了。你交給伯約的那套,他現在比咱們那時候強。”
諸葛嵐這時才走近。她從香案上取了三支香,點著。諸葛京跟在她身後。兩人一齊跪下。諸葛嵐什麼都沒說,只把香舉了舉。諸葛京仰頭看那像,嘴唇動了動,像喊了聲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“祖父。”諸葛嵐終於開口。她的聲音很輕,像怕把殿裡的煙吹亂,“父親戰死在綿竹。小京來找我了。我們都在。大漢的將士們又打回漢中了。你在五丈原沒等到的事,有人替你接著去復興大漢的。”
諸葛京跪得筆直。他抬頭看著諸葛亮像,眼睛發亮。
“祖父我一定會打到長安去的。”他說,“我會替您去看看大漢的長安。”
劉諶上前,從香案上取了三支香。他沒用別人點火,自己就著廖化插在爐中的香頭引燃了。青煙跳了跳,才嫋嫋升起來。他舉著香,沒跪,只朝諸葛亮像深深一揖。
“武侯。”他說,“漢中我拿回來了。陽平關還在我們手裡。散關那邊,我也不會停。你當年說,天下有變,則命一上將,將荊州之軍以向宛、洛,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。荊州我們早沒了。可益州還在。出秦川的路,我替你走,我會一塊一塊的把大漢朝的江山拼起來的。”
他說著,把香插進爐裡。
“丞相,我不會讓你在五丈原白等,漢室江山不會再沉淪了。”
祠外忽然起了風。兩棵古柏沙沙響,像有什麼在簷角盤旋。那風從門口灌進來,吹得香火齊齊一亮。幾片幹葉從門楣上掉下來,落在青磚上,滾了兩圈,停住了。
劉諶沒有再說話。他轉身往外走。經過諸葛嵐身邊時,她忽然輕聲問:“你什麼時候進攻去長安?”
劉諶沒有停步。他跨出門,站在古柏下,抬頭望北。
“等攻下散關。”他說,“只要散關一開,長安的門就擋不住了。”
廖化這時也由廖淳扶著走出來。他走到劉諶旁邊,拿袖子擦眼睛。風很大,把他那幾根白頭髮吹得亂飛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說:“丞相在時,常跟我們講,北邊風硬。今日這風,是真硬。”
劉諶也笑。他把劍帶往上提了提。一行人走出祠外,沿著城中小路回去。身後,武侯祠的香火還在殿裡亮著,細而穩,像一條極長的線,從漢中一直連到更北的地方。
當天夜裡,散關方向有了訊息。
王頎親自回來了。他是在天黑透之後摸回漢中的,只帶了兩騎。一進軍帳,他就把一塊黑布包著的東西放到劉諶案上。開啟,裡面是半截魏軍令箭,還有一封沒寫完的信。
“殿下,王買要跑了。”王頎說,“他知道散關守不住。關中的魏軍,正在往東撤,司馬昭快死了,司馬家忍不住了。”
劉諶拿起那半截令箭,就著燈火看。那令箭折得利落,不像無意。他把令箭放回布上,抬頭看王頎:“東撤?司馬師在洛陽坐不住了,司馬昭果然命不久矣?”
“不是坐不住。”王頎說,“是關中有人起兵了,聽說司馬師已經在準備登基大典了,曹魏完蛋了。涼州那邊,馬隆早先派去的細作燒了幾處糧囤。司馬師的兵四處救火,散關一時半會兒不會再來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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