郿縣拿下的第三天,諸葛嵐到了。
她沒跟大隊走,只帶了兩隊王府護衛家將。劉諶一早去城北看糧道,回城時,諸葛嵐已經坐在縣寺廊下,面前攤著一卷極長的絹。風把絹角吹起,她用一塊洗得發白的青布壓著。
“什麼時候到的?”劉諶問。
“昨夜。聽說你又給我找了個姐妹,我還沒見過怎麼就送到成都去了,還怕我吃了他啊。”諸葛嵐淺笑著抬頭,眼底有些倦色,可精神不差。她把手裡的筆擱下,朝他招了招手,“相公,你過來看。”
劉諶走過去。廊下光好,那捲絹上密密麻麻全是字,間或夾著幾處小圖。他掃了一眼,是關中地形、城邑、糧道、水源和魏軍防務的彙總。比之前王敢畫的、文鴦畫的、荀愷畫的都要全。
“這是我總結的關中十三策。”諸葛嵐道。
劉諶在廊邊坐下,從頭看起。諸葛嵐也不打擾,只偶爾用那支細竹籤在絹上點一下,解說一兩句。她的聲音不高,像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的事。
第一條,聯魏舊臣,以撫代徵。第二條,先取郿縣、陳倉,再圖扶風。第三條,沿武侯舊屯田處設前哨,以屯養軍。第四條,斷散關以東糧道,使長安以西諸城不戰自衰。第五條,散關、陳倉、郿縣三地互為犄角,守一望二。第六條,收關中潰卒,編入漢軍行伍。第七條,借郿縣士族之口,散晉室暴政之言。第八條,以商賈為間,刺探長安。第九條,重開西漢舊渠,恢復關中糧產。第十條,募涼州馬商,多備騎力。第十一條,得長安前,不稱帝。第十二條,得長安後,先祭高祖廟。第十三條,關中既定,以一路出隴右,以一路出潼關,天下可圖。
劉諶反覆看了兩遍。風從廊外吹來,把絹邊吹得嘩嘩響。他問:“這十三條,哪條最難?”
“第十一條。”諸葛嵐說。
劉諶笑了。他抬頭看她:“你這是怕我坐得太早了,對我那麼沒有信心嗎。”
“不。”諸葛嵐也笑,笑得極淡,“我是怕你坐得太晚。,你總是想著父皇,有些事,早了失人心,晚了散人心。你自己拿捏。”
劉諶沒接話。他拿著竹籤,在絹上輕輕一劃,最後落在第一條“聯魏舊臣”上,畫了個圈。
“這條,眼下最要緊。”他說,“散關已開,郿縣已降。王買雖在武都,可關中像他那樣的魏舊部還多。打一個,不如收三個。文鴦、荀愷、王頎,這幾個人就是我們的門。”
“所以十三策裡,我把這條放在最前。”諸葛嵐道。
兩人正說著,文鴦從外頭大步進來。他今日沒帶槍,只提了只草繩捆著的酒罈。見廊下攤著那捲絹,他先是一愣,又看諸葛嵐。諸葛嵐點點頭,沒回避。
“見過王后,這便是你那關中策?”文鴦把酒罈往廊柱旁一放,也不坐,就站著看。他看得很快,一條條掃過去。看到第七條時,他哼了一聲:“散晉室暴政之言。這招,夠毒,不過這是實話。”
“關中百姓被司馬氏壓了這些年,有些事,不說他們也知道,司馬家的人都去變態。”諸葛嵐道。
文鴦不置可否。他轉頭看劉諶:“文則之策,我不多說。只補一句,王買在武都,手下有一半是幷州騎。要打陳倉,先把武都看住了。他若從西邊過來,我們的東面不穩。”
劉諶點頭:“我已讓馬隆的人西去。王買若動,我們先折他的騎。”
文鴦“嗯”了一聲,也不久留,提了酒罈便走。人走出老遠,諸葛嵐忽然說:“這人身上有股不服人的氣,我看得出他服你。”
劉諶道:“他服的不是我。”
“服的是能擋住他的人。”諸葛嵐低頭,把絹重新捲起,“這十三策,他能一眼看出第七條最毒,不簡單。有他在,長安不好說,武都是穩的。”
劉諶站起來,走到庭院中。秋光已深,幾片黃葉從庭中的老槐上飄下來。他問:“諸葛京呢?”
“跟著張暄妹妹在練刀。他來信說,要第一個爬上陳倉城頭。”諸葛嵐把卷好的絹繫上,抱在懷裡。
“這才像你們諸葛家的人。”劉諶說。
諸葛嵐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兩人並肩站在廊下,看那幾片黃葉在地上打轉。遠處,城外的號角時斷時續,像風從北邊捲來的,一聲一聲,都在催人上路。
“這一卷,我再抄一份送你。”諸葛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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