動手那夜，起了北風。
雲層壓得極低，把月光全擋在頭頂。城下黑得伸手難見五指，只有陳倉城頭幾束火把在風裡亂跳。劉諶站在城西高坡上，身後是姜維派來的傳令兵，再往後，三千伏兵已按陣型散開。
“風往南吹。”王頎低聲道，“煙和灰都能往城裡灌。今晚合適。”
“合適也難。”劉諶說。他盯著北門方向。三座箭樓像三頭蹲在黑暗裡的獸，影影綽綽。鄧忠的土鱉車已推到離城門三百步處，蓋著溼牛皮，上頭還覆了層新割的枯草，遠遠看像幾道土埂。
“等訊號。”劉諶道。
子時三刻，訊號起了。
城西方向先放起三支火箭。橘紅的光弧拉過夜空，像有人用刀在雲上劃出口子。緊接著，文鴦率五百人從北門外正面鼓譟而進。盾牌聲、喊殺聲轟然炸響，箭樓上的弩矢像被捅了的馬蜂窩，鋪天蓋地往下潑。
“推！”鄧忠一聲低吼，二十名工徒從暗處鑽出，推著四輛土鱉車朝城門兩翼的箭樓撞去。車底安了鐵輪，外面蒙著牛皮，箭打上去只“嘭”地一沉，像敲在死牛腹上。
王賁在城頭看見了。他也不是第一次見這東西。
“火油！投！”他厲聲下令。
城上火光一晃，十幾只瓦罐飛下來。罐裂，黑油四濺。幾支火箭隨後而落，呼地一下，土鱉車外圍全著了。火苗躥起來，把車後的一輛照得通明。那車上的牛皮被燒得捲起，幾個工徒就地滾開，滿地打滾滅火。
“別停！推！”鄧忠拔刀，親自衝上去推車。他臂上被火舌舔了一下，半邊袖子瞬間焦了。人沒倒，咬著牙把車又向前推了十步。
箭樓越來越近了。
第一輛車貼到了東側箭樓下方。鄧忠從懷裡掏出火摺子。風大，他點了三次。最後一次，火星落進引線，嗤地躥起一條青煙。他翻身往側方滾。
沒響。
引線燒到一半，被城上落下的滾石砸斷了。那土鱉車歪在箭樓下，像只半死的穿山甲。
“第二輛！”鄧忠嘶吼。
可王賁已經盯死了箭樓下方。滾石、火罐、弩矢全朝那一處擠。第二輛還沒到，車軸被一塊飛石打裂，車身一塌。第三、第四輛也被逼退。
劉諶在坡上看得清楚。
“文鴦打不進城。火也送不上去。”王頎道，聲音裡頭壓著火，“王賁這廝，把箭樓守成了鐵桶。”
劉諶沒說話。他眼也不眨，仍盯著北門。文鴦的兵還在衝，兩撥人已經打到門洞外五十步，可那三道箭樓像三隻不斷吐著火的鬼口，硬是把人潮一層層削退。
“讓張徵從東面動。”劉諶下令。
傳令兵飛跑而去。片刻後，東面也響起喊殺。張徵帶人衝擊陳倉東門。王賁卻像早有預備，東門只留了少數弓手，主力仍壓在北門。張徵打了小半個時辰，進不到城下，只能撤。
夜過了大半，陳倉沒破。
天快亮時，劉諶下令收兵。
晨光把陳倉城重新照亮。城頭幾處望樓被燒黑了，可箭樓還在。魏軍在城上又喊又罵，有人把一面被燒穿的漢旗挑在槍尖，在城牆上晃。
張徵從前頭回來，一條胳膊用布吊著，眼睛紅得駭人：“殿下，這城……真他娘硬。”
劉諶沒應。他騎在馬上，立了一小會兒，然後回身，看著撤下來的兵。他們低著頭，滿身菸灰。有些人連刀都攥得發白。誰都以為今晚能破城。誰都沒破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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