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城的第六天，杜蘅的糧報到了。
劉諶沒急著拆。他先看了一眼送糧報的人。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文吏，臉凍得發青，嘴唇裂了幾道口子。馬背上的皮囊癟了一半，但火漆完好。
“路上碰見魏軍了？”劉諶問。
“碰見一隊散騎，繞了二十里山路。”那文吏從懷裡取出賬冊，“杜姑娘說，數目都對，請您親眼過一遍。”
劉諶點頭，讓人帶他下去歇息。回到帳中，就著燈把糧報拆開。杜蘅的字還是那樣，小，密，一筆不亂。糧草現存可支全軍二十天。馬料更緊，只夠十二天。若再算上傷兵增多、天氣轉冷，丁壯每日口糧不能減，這日子還得再打幾個折。
他看完，把糧報在燈上點著，看它慢慢捲成一團灰。
“叫大將軍來。”他說。
姜維來得快。他這幾日一直在東面看地形，臉被吹得又黑又瘦。進了帳，見劉諶神色，心裡先明白了幾分。
“咱們糧草不多了。”劉諶把剩下那點灰燼撥到地上。
“還有多少？”姜維問。
“二十天。”
姜維沒坐，站了一會兒，忽然道：“退吧。”
劉諶抬頭。姜維的眼裡沒有猶豫，只有一種被他反覆嚼過的沉靜。
“陳倉不是武侯的街亭。”劉諶說。
“可若不走，就會變成街亭。”姜維道，“我們不是在守。我們在攻。攻城不下，糧道拉長，魏軍從東邊緩過手來，我們就是孤軍。”
劉諶沒接話。他知道姜維說得對。陳倉一時拿不下，大軍卡在這裡，進不得退不得。可那口氣堵在胸口，像塊吞不下去的炭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劉諶說。
“我打了一輩子仗。”姜維慢慢道，“最怕的不是輸，是不肯走。你不走，敵人就替你走。到那時，別說陳倉，連回漢中的路都要斷。”
劉諶閉了下眼。糧報上的數字一個個又浮出來。馬料十二天。口糧二十天。攻城沒有進展。王賁還在城頭上站著。
“文鴦怎麼說？”姜維問。
“他還沒說。”劉諶道。
“去問他。”姜維說。
劉諶去了。
文鴦正在北門外清點傷亡。地上幾攤暗色，都滲進乾土裡了。幾個親兵在收斂屍首。他見劉諶來，把槍往地上一插，走過來。
“進不了。”文鴦說，“王賁把城裡守得跟口井一樣。我們從外頭打，像在井沿上敲石頭。”
“你還能攻嗎？”劉諶問。
文鴦看著他，說：“能。可再攻，死的不是我不心疼的人。”
劉諶聽懂了。文鴦不怕死，可他不肯拿別人的命去填一堵打不下的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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