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央宮正殿，劉諶並非初次踏入。
可這一次，他只想靜靜多待片刻。
大殿空曠寂寥，陳年寒氣與厚積的塵土交織瀰漫，沉甸甸壓在整座殿宇之中。親兵簡單清掃了殿中浮塵，搬來兩盆炭火取暖。火勢微弱，僅堪堪烘暖靠近殿門的方寸之地。晚風從殿頂破損的缺口灌入，嗚嗚作響，穿堂而過的風聲老舊沙啞，像是這座沉寂數十年的舊宮，在耳邊低沉喘息。
“都出去等候。”劉諶輕聲吩咐。
霍平張了張嘴，欲言又止，終究拱手頷首，帶著一眾親兵盡數退至殿外。恢弘大殿，頃刻只剩劉諶孤身一人。
他緩步向前，目光落向殿中那尊漢家龍椅。
塵埃未掃，原貌未動，依舊是他清晨初見的模樣。劉諶在距龍椅三步之遙的位置駐足站定。
這是他第二次直面這座漢室至尊寶座。白日入城之初，城中局勢初定，心緒翻湧激盪，他滿心只剩跪拜祭祖、宣洩數十年家國沉鬱，無暇細細端詳。此刻全城安定、萬籟俱寂，他終於得以靜下心來，好好凝望這尊承載四百年大漢榮光的龍椅。
整座龍椅由整塊巨石雕琢而成，扶手寬闊厚重，靠背巍峨挺拔。經年歲月磨平了椅身精緻的雲紋雕刻，只餘下淺淺淡淡的紋路殘影，依稀可見昔日精工。
世人皆傳，漢高祖君臨天下曾坐於此，光武帝中興漢室亦曾立身於此。千秋功業、萬世帝威，盡數凝聚在這一方石椅之上。
可劉諶此刻毫無落座之心。
並非不敢，是時辰未到。
洛陽未克，中原未復，大漢山河依舊殘缺。先帝劉禪尚被囚於洛陽敵營，身陷囹圄、不得歸蜀，生死榮辱皆由晉國掌控。家國未全，主君未歸，他怎配登臨帝位、安坐龍椅？
劉諶抬手，指尖輕輕拂過佈滿厚塵的扶手。
一指劃過，厚重浮塵簌簌脫落，露出底下一片溫潤細膩的石質底色。經年寒歲侵襲，這方石椅竟無半分刺骨冰涼，反倒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，彷彿這座沉寂半生的宮殿、這尊傳承萬世的龍椅，從未真正死寂，依舊藏著漢室生機。
“你倒是比我更有耐心。”
劉諶低聲呢喃，語氣清淡，帶著幾分悵然。
他轉身走下丹陛，坐在冰冷的石階之上，背對至尊龍椅，面朝殿外沉沉夜色。
天色已然徹底暗沉，連日風雪驟然停歇。一輪冷月高懸夜空，清輝透過殿頂破洞灑落，如水銀鋪地，將滿殿荒蕪盡數鍍上一層冷冽銀霜。
劉諶解下腰間佩劍，正是張暄所贈那柄，靜靜橫放於膝頭。月光灑落劍鞘，鞘身鐫刻的“漢”字微光淺淺，像一道經年未愈的淺淡疤痕，刻在歲月深處，也刻在他心底。
靜謐之時，殿外傳來輕緩叩門聲，霍平的低聲通報隨之響起：“殿下，大將軍到了。”
“請入。”劉諶應聲。
殿門被輕輕推開，姜維由張徵、廖淳二人一左一右小心攙扶而入。今日他精神稍振，執意不肯乘車、不肯讓人揹負，強撐著身子親自前來。
踏入大殿，姜維先是抬眼望了望正中沉寂的龍椅，隨即看向階上靜坐的劉諶，蒼老的眉眼間漾開一抹淺淡笑意，打趣道：“你堂堂北地王，不坐龍椅，反倒守在臺階上，倒像是給這漢室至尊寶座看門的值守。”
“我本就是為大漢守門之人。”劉諶回頭，語氣赤誠坦然，“我還在等著迎回父皇，這龍椅、這未央宮，本就是劉氏故土基業。國無人守，椅無人伴，我豈能讓它孤零零荒廢在此？”
姜維聞言含笑，示意親兵鋪好氈墊，緩緩落座。
一老一少，靜坐殿中。清冷破敗的未央大殿，終於多了幾分鮮活人煙。
張徵與廖淳退至殿外，卻忍不住悄悄探頭張望，不敢遠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