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城中局勢如何？”劉諶正色問道。
姜維氣息平穩，緩緩回話：“司馬駿已被打入東城監牢，五十精銳重兵看守，插翅難飛。趙統已全面接管四方城門，穩固城防。張徵帶隊清剿城內殘餘晉軍，半日下來，俘獲潰兵兩千餘人，盡數收押處置。馬隆領兵駐守西門，沿路清剿逃竄零星殘兵，關中腹地再無晉軍餘孽作亂。”
“百姓如何？”劉諶最掛心的便是民生安穩。
“全城百姓安然無虞。”姜維回道，“唯有北門混戰之時，一名百姓躲避不及，被流矢誤傷，皇甫老先生已然親自診治，並無性命之憂。只是城中百姓受驚，連日不敢出門。方才各坊里長紛紛前來求見張徵，皆在詢問，漢軍收復長安之後，是否會再度撤軍離去。”
劉諶聞言，眼神篤定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告知全城百姓，漢軍不走了。從此大漢歸故土，長安無傾覆。”
姜維望著他堅毅的側臉，神色平靜，似早已料到此番答案，緩緩頷首：“既然不走，這座城池便要重整綱紀，恢復關中雄城氣象。四門舊鎖盡數更換，城頭漢旗重新補立，未央宮先行封禁，嚴禁閒人隨意出入，保全漢室宮室根基。此外，司馬駿府邸的錢糧物資、典籍器物，需全數造冊登記，靜待費觀前來接管統籌。”
“費觀何時可抵達長安？”劉諶問道。
“郿縣至長安的官道已然全線暢通，杜蘅數次調整糧隊行進路線，規避隱患。”姜維答道，“最遲後日，費觀必抵長安主事。”
“那未央宮即日起封禁三日。”劉諶當即定斷，“三日之內，我不見任何外臣、不議其餘瑣事，全軍一心穩固城防、安撫百姓。待費觀到任，再統籌規劃後續東征、理政諸事。”
姜維眸中帶笑，故意打趣：“你閉門三日，怕是躲不開張徵。那小子性子急躁，一日便能來七八趟殿外求見。”
殿門外立刻傳來張徵壓低的小聲嘀咕：“大將軍就愛打趣我……”
劉諶聞言，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淺淡笑意。
他抬眼望向殿頂，昔日繁複精美的藻井大半坍塌損毀，露出漆黑陳舊的椽木。一輪冷月恰好卡在殘破的梁洞之間，清冷月光垂落，宛如蒼天獨目，靜靜俯瞰著這座重生的漢宮，俯瞰著殿中堅守之人。
“大將軍。”劉諶忽然開口，輕聲問道，“你說當年武侯北伐，若真能一舉攻破長安、入主未央，他當日會不會坐一坐這龍椅？”
姜維沒有抬眼去看那尊至尊寶座，只靜靜凝望著滿地清冷月色，沉寂良久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溫和卻篤定：“武侯不會坐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他是個極愛乾淨、極守本心的人。”姜維淡淡一笑，語氣了然，“這龍椅積滿塵埃、荒廢已久，他斷然不會直接落座。若武侯入主此殿，必先命人細細清掃，拿雞毛撣子拂盡滿身浮塵，將殿宇收拾規整，而後只會靜立一旁，凝望片刻，絕不越矩半分。”
劉諶聽得心頭一暖，極輕地笑出聲來，笑意溫柔，生怕驚擾了這座沉睡多年的漢宮舊夢。
昏暗破敗的未央大殿之中，一老一少，相視淺笑。
兩人皆是從南中絕境起兵，一路浴血拼殺、千里轉戰，踏遍屍山血海，方才重回關中故都。此刻褪去戰場殺伐、卸下家國重擔，竟像兩個偷得片刻清閒的稚子，笑得純粹又坦蕩。
“待來日大軍攻破洛陽，迎回父皇，徹底平定中原。”劉諶抬眸，目光堅定，許下諾言，“我便讓人徹底修繕未央宮，重整殿宇、復原榮光。這尊龍椅，屆時定留你坐一回。”
姜維連忙搖頭，笑著推辭：“老朽萬萬不敢。屆時我只需立在殿側、站在武侯曾經立足的地方便足矣。此生身為武侯舊部，能親眼見證大漢光復、天下重歸一統，便是畢生所願，再無他求。”
劉諶默然頷首，不再多言。
夜風穿殿而過，吹動宮外幾竿枯竹，沙沙聲響連綿不絕，襯得深夜愈發靜謐。
夜色漸深，整座長安城如同一頭歷經血戰、終於歸眠的巨獸，呼吸漸緩、愈發安穩，褪去了連日的戰火喧囂，重歸平和沉靜。
劉諶依舊靜坐石階之上，背對滿目月色，默默守護著那尊落滿塵埃、沉寂半生的漢家龍椅。
他在等，等一個山河一統、主君歸鄉的圓滿之日，等一個真正名正言順、讓大漢榮光徹底甦醒的時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