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維聞言,默然頷首,深以為然。
人心初安,外患仍存。
劉諶令王頎帶兵巡閱長安內外、安撫鄉野。王頎巡遍周遭山野,歸來稟報,陳倉以西尚有數股晉軍殘兵敗卒,盤踞山道險隘,劫掠鄉野、驚擾百姓,依舊負隅頑抗。
劉諶當即下令,命文鴦領兵清剿,限五日之內肅清殘敵。
文驍果不負所望,第二日便凱旋歸城。
他將斬獲的數十顆敵軍首級高懸長安西門之外,震懾餘孽,又在道旁立起一方醒目木牌,墨書十字,凜冽決絕:降者,歸正司。抗者,如此。
鐵血警示之下,長安周遭再無成股晉寇作亂,山野清寧、道路通暢,逃竄隱匿的零散殘敵,或歸降、或遠遁,關中外患盡數平息。
亂世殺伐的戾氣漸漸褪去,死寂多日的長安城,終於緩緩復甦人氣。
最先重啟生計的,是市井小民。西門裡一位賣麵湯的老者,率先搬出破舊桌椅,臨街支起湯鍋。柴火燃起,沸水翻滾,熱騰騰的麵湯香氣漫出半條街巷,驅散了滿城的寒涼蕭瑟。
緊隨其後,賣柴的樵夫、賣炭的炭戶、販豆的小販,紛紛入市營生。再過數日,南市的布莊商鋪也次第推開半扇店門,悄悄恢復買賣。
入市採買的百姓尚且不多,人人立在攤前、駐足觀望,眼神審慎,像是在細細打量,這座歷經戰火的長安城,是否真的能熬過亂世、重煥生機。
劉諶換上一身素色常服,不帶儀仗、不穿王服,低調巡行市井。張徵緊隨其後,二人一前一後,自東市行至南門,又繞走西市,緩步穿行街巷阡陌。
他不買一物、不問一價,只是靜靜看著往來行人、沿街攤販、滿載而歸的城外牛車,看這座飽經創傷的城池,一點點拾起煙火生機。
“殿下,城裡比前幾日像樣多了。”張徵望著沿街煙火,語氣欣喜。
“還早。”劉諶淡淡開口,語氣沉穩。
張徵卻輕輕吸氣,笑著道:“可城裡,總算有熱湯味了。”
劉諶聞言,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淺淡笑意。這笑意極輕極淡,落在長安灰撲撲的街景裡,卻格外溫潤真切。
是的,有熱湯味了。
麵湯的溫熱、柴火的煙火、雪後泥土的清冽,混雜在一起,不華美、不馥郁,卻充滿了鮮活的人間氣息——這是亂世褪去、生機迴歸的味道。
“等費觀把田畝令頒行天下,勸耕復墾,百姓有田可種、有糧可收,關中只會愈發安穩。”劉諶緩緩說道。
二人行至城北,遙遙望見高祖廟舊址。
譙熙領匠人日夜修繕,進度極快,廟宇半邊偏殿已然修葺完畢。街旁立著幾個孩童,遠遠踮腳張望,更有膽大者湊在廟門口窺探內裡光景。
殿中泥塑神像尚且殘破、斷臂缺容,未曾修補,但廟中香案已然換新,乾乾淨淨、整整齊齊。一盞老舊油燈,從廟祝手中收回,擦拭得通體發亮,端正置於香案正中,燈火雖微,卻穩穩亮著。
“燈還在。”張徵輕聲感慨。
“漢燈未滅。”劉諶望著那一點微光,緩緩應聲。
他沒有再往前靠近。北風驟起,卷著幾片細碎紙灰,從廟門之內悠悠飄出,落於階前。
劉諶靜立暮色之中,片刻後沉聲傳令:“張徵,傳令全城。自明日起,長安四門,辰時開啟、酉時關閉。城頭徹夜增點火炬、巡燈不息。”
他抬眼望向蒼茫暮色下的曠野,語氣堅定:“我要讓城外流離的百姓、避亂的鄉人都看見,這座城,還有光。還有安穩可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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