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安庭前那場風雪祭禮落幕，曹公木主撤去，香火散盡，但震動人心的餘波，卻整座關中都久久未平。
劉諶不曾大肆宣揚此事，回城之後，只下了一道極簡的告示，令人謄抄多張，遍掛長安各門、兩市、官衢要道。
告示寥寥數十言，字字清晰，坦蕩分明：凡原魏晉官屬，不論來路，不問舊罪。但繳還官冊印信，盡赴歸正司登記。願留仕者，量才擢用；願歸鄉者，官給路費。三日之內自首登記，一概既往不咎。三日後若仍懷異心、隱匿觀望，再行查出，絕不寬貸。
“歸正司”三字，出自費觀之議。
長安新定，人心浮動，滿城舊吏皆揣著惶恐，最怕的便是漢軍站穩腳跟後，秋後算賬、株連舊臣。與其派兵逐戶搜捕、逼得人人自危、逼反一眾官吏士族，不如主動開一線生路、留一條歸正之門。
劉諶看過奏議，當即準行。
費觀擇定長安東市北側舊官廨為司署駐地。此處原為西晉平準署，專管市井物價、府庫物資，房舍雖歷經戰亂半舊斑駁，構架齊整、院落開闊，正好用來收納歸降官吏、登記造冊。
初立歸正司的第一日，費觀原以為，世人皆懼首鼠兩端，敢來自首者定然寥寥無幾。
孰料天色未明，霜霧濃重之時，司署門外已然排起了長隊。
最先趕來的，是陳倉、郿縣兩地的降吏，皆是郡縣小官，早早棄了晉室職司，連夜奔赴長安。緊隨其後的，是長安本地殘留的魏晉舊官。
無人敢穿舊日官服，人人青衣布衫，將隨身印信、官冊用素布層層包裹，小心翼翼捧在胸前，形同捧著身家性命。有人縮頸弓背、神色侷促，有人頻頻側目張望、窺探街口動靜，生怕被舊同僚、潛藏晉黨窺見，落下通漢背晉的把柄。
費觀立在門內廊下，靜靜看著門外長隊，輕聲感慨：“倒比我料想的多。”
身側的董宏面色冷峻，語氣清淡：“不是心向大漢，是怕死的人多。”
“怕死也好，求活也罷。”費觀搖頭一笑，目光平和，“只要肯邁步進來，便是人心鬆動。肯歸，便有安的餘地。”
說罷，他抬手示意，令士卒敞開側門，不必嚴加攔阻。
門外眾人皆是一怔，原本緊繃惶恐的神色稍稍鬆動，遲疑片刻後，便有人率先抬步走入，緊隨其後的人流循序而入，無人爭搶混亂。
費觀親自坐鎮登記，逐一問詢籍貫、舊職、所長才幹，再問其心意，是願留仕效力，還是願解職歸鄉。
有人對答如流、談吐沉穩，胸中有實學、手上有實務；有人驚懼難安，入內便伏地叩首，只求保全性命。費觀一概從容待之，不逼不問、不辱不責。真心願效力做事者，在冊簿上勾記，留司待用；只求避禍安生、無心仕途者，即刻登記造冊，核發錢糧路費，遣往南邊授田安居。
董宏旁觀良久，見登記流程繁瑣、進度緩慢，不由蹙眉：“這般逐一問詢，太慢了。恐耗時費力，難成大事。”
“慢一點無妨。”費觀低頭落筆，字跡端正，語氣篤定，“來一個，便安撫一個、安定一心。若是操之過急、粗疏處置，反倒容易留人隱患。總好過將這群官吏逼得隱匿山林、聚嘯為亂，重增戰亂。”
時至午後申時，歸正司內已聚集三十餘名魏晉舊臣，院落之內井然有序。人群最深處，端坐一位鬚髮盡白的老者，鬢染霜雪，神色疲憊卻端正。
此人原是長安倉曹，主掌城內糧倉儲備。司馬駿昔年佔據長安時，他便託病閉門、拒仕晉朝，蟄伏家中數日，今日終於放下顧慮，主動前來歸正。
費觀上前問詢，溫聲詢問是否願意繼續留任履職。
老者垂眸沉默良久，抬眼沉聲答道：“老朽半生，只會管倉核糧、清算賬目，別無他長。漢軍若信得過老朽，老朽便繼續守這糧倉、理這糧冊。”
“信。”費觀二字，乾脆利落，無半分遲疑。
老者身軀微震，渾濁的眼中驟然泛起一絲光亮，當即抬手，遞出一卷泛黃舊冊：“此乃長安西城糧倉底冊，城內儲糧數目、屯放方位、損耗明細，老朽盡數默記謄寫。城中官糧，大半完好尚存，未被晉軍盡數劫掠。”
費觀接過賬冊，快速翻閱核驗，隨即轉手遞給身側的杜蘅。杜蘅細覽數頁，又與老者逐筆核對賬目、質詢細節，確認無誤後，即刻起身，趕往行宮向劉諶稟報要事。
此刻劉諶正在城中巡閱安撫，聽聞歸正司前來投誠者包羅甚廣，既有舊日城門校尉、執掌城防的武官，也有牧監馬倌、執掌車馬畜牧的小吏，更有多名晉軍中樞的中低層書記、掌案文士，心中瞭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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