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，連夜覆滿長安。
街巷、城頭、屋簷盡數被白雪填埋，厚積半尺，整座古城素白皚皚，靜謐無聲。寒風捲著碎雪肆虐街巷，凜冽刺骨，徹地生寒。
未央宮西側暖閣之內，卻自成一方暖意。
此處本是漢家舊殿近臣議政之地，荒廢數十載，蛛網叢生、破敗不堪。近日費觀親自帶人修繕清掃，重鋪地衣、修整窗牖，將這方沉寂多年的議政之所，收拾得整潔規整。
屋外風雪狂驟，烈風撞在窗欞之上，嗚嗚作響，似嗚咽嘶吼，不絕於耳。屋內數盆炭火熊熊燃燒，暖意融融，跳動的火光將一眾文武的身影清晰映在四壁牆面上，光影搖曳，沉穩肅穆。
劉諶立於案前，召集眾將議事。
他身後高懸著一幅巨大的關中形勢圖，是大軍入長安後重新勘定繪製的新版輿圖。圖卷之上，長安以西、隴西、漢中、散關各處，盡數被紅圈標註，密密麻麻，盡歸漢土。
唯獨東方一片空白沉寂。
潼關、函谷、陳倉舊壘、洛陽、許都、荊州……一座座中原重鎮，如同散落暗處、尚未拔除的棋子，沉沉蟄伏，靜待征伐。
滿堂文武屏息凝神，靜待發話。
劉諶目視眾人，開門見山，語氣篤定，沒有半分遲疑。
“北伐東進，不等開春了。”
一句落定，暖閣內寂靜無聲。
他緩緩出聲，剖析大勢，字字清晰：“晉軍新敗，元氣大傷，司馬炎此刻最懼我軍乘勝東進、直搗中原。若待來年開春，冰雪消融、糧草充盈，他便可穩固洛陽城防、疏通四方糧道、休整兵馬蓄力。屆時關隘盡固、壁壘森嚴，我軍再想出關東征，難於登天。”
時機，只在當下。
費觀率先出列，據實稟報糧草底數，沉穩審慎：“殿下，府庫糧草可支撐四月軍需。若即刻起兵東出，里程損耗核算下來，糧草堪堪支撐至洛陽城下，可保大軍無斷糧之憂。唯有一點，隆冬天寒、風雪路滑，行軍運糧損耗相較平日多出三成，需提前籌備補足。”
杜蘅立在費觀身側，一身素色簡裝，眉眼沉靜利落，全然女子不輸男兒的幹練氣場。作為劉諶身邊專管錢糧排程、後勤統籌的女人，她最擅精算損耗、查漏補缺，昨夜和劉諶通宵未眠，兩人連夜梳理全軍糧草、修繕改制糧車、規劃洞穴運糧路線，修煉了一晚上兩人都精神奕奕。
她出聲回話，條理清晰、底氣十足，字字句句皆是精準核算後的結果：“屬下早已備好全套對策！全數糧車均已更換加寬防滑輪軸，適配雪地凍土行路；全軍沿途運糧要道，我已提前派人平整夯實、鋪草固路、分段值守。寒冬風雪雖烈、路途艱險，至多損耗半成糧草，餘下軍需足額充裕，穩穩支撐全軍征戰至洛陽城下，無需擔憂補給短缺。”
劉諶微微點頭，目光越過眾人，落向角落炭火旁。
今日的姜維，精神較之往日略有起色，堪堪撐住氣力，被廖淳小心攙扶至暖閣落座。他身覆厚厚的禦寒毛氈，靜靜靠坐取暖，不發一言，只靜靜聽著眾人議事。
察覺到劉諶的目光，姜維緩緩抬眼，極輕地點了下頭。
那一點頭，力道極微、幅度極淺，幾乎難以察覺，耗盡了他連日臥床積攢的所有氣力，卻態度分明、心意篤定。
片刻後，他氣息微弱，緩緩開口，聲音輕渺悠遠，似被屋內炭火的溫熱輕輕託著，散落在暖閣每一處角落。
“東出之議，老臣不攔。”
一句應允，便是老將最後的鼎力支援。
話音剛落，文鴦豁然起身，甲葉輕響，身姿挺拔如松，朗聲請命：“末將願為先鋒！領騎兵先行開路，步軍緊隨其後，破關疾馳，直撲潼關、直指洛陽！”
張徵亦按捺不住，緊隨其後挺身站起，眼神熾熱、戰意滔天：“還有我！殿下，這回切莫再讓我留守後方押運糧草！此戰我要上前線！”
劉諶看著他一身勃發銳氣，眼底掠過一絲讚許，沉聲定策：“你隨文鴦同領前軍。文鴦率軍開路破陣，你專司奪橋拔壘。待兵臨函谷關，你率先登城破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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