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軍兵臨潼關的第二日，天又落雪。
細密雪粒洋洋灑灑，漫天垂落，如一層灰濛濛的薄紗籠罩天地，將巍巍潼關、蒼茫關山盡數籠入一片朦朧寒色之中。
西關之外，漢軍營盤連綿排布、層層合圍，早已將潼關西線堵得水洩不通。刁斗林立、甲仗森嚴，十萬將士枕戈待旦，凜冽軍勢壓得關城死氣沉沉，斷了一切出入通路。
風雪之中，一道孤影自東方古道緩緩行來。
是張華。
他奉大晉皇帝之命，自洛陽輕車簡從趕赴潼關，隨行唯有一名老僕、兩名牽馬士卒，再無多餘儀仗護衛，樸素得不像一國使臣。
隆冬風寒，他身上衣著單薄，僅在外罩了一件玄色披風。潼關關隘穿堂風烈，從城頭缺口狂灌而下，吹得他披風衣角獵獵翻飛、不住鼓盪，身形立於曠野風雪之中，孤峭卻不佝僂。
行至漢軍營前，他止步立定，神色從容平靜，抬手對著森嚴營陣淡淡開口。
“晉國使臣張華，奉陛下聖命，求見漢軍主帥。”
他聲音不高，清冽平穩，穿透呼嘯風雪，清清楚楚送入營中哨兵耳內，不卑不亢，氣度儼然。
潼關城樓之上，張徵正按刀佇立，冷眼俯瞰關外雪景與來人。聽聞士卒回報，他胳膊一抬，用手肘輕碰身旁的趙廣，語氣帶著幾分嗤疑。
“晉人忽然派來使臣，這是想耍什麼花樣？”
趙廣目光沉沉望著下方孤影，一語道破要害：“還能有什麼心思，無非是拖延時日，苟延殘喘罷了。”
張徵頷首，即刻傳令中軍稟報。
不過片刻，營中軍令傳出，乾脆利落。
“傳他進帳。”
張華被軍士引著，緩步踏入漢軍大營。
一路行來，他目光不動聲色，將營中景象盡數收入眼底。這座臨敵紮下的大營，規整得近乎嚴苛，橫豎線條筆直利落，營壘、柵欄、棚車排布有序、互為依託，攻守兼備。
隨處可見巡營士卒持槍肅立，身姿挺拔，一動不動；帳邊火堆旁，幾名士兵正低頭啃食乾糧，縱然休憩，脊背依舊繃得筆直，眉眼間盡是久經沙場的兇悍與沉穩。
張華面上始終淡然無波，心底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這般軍紀、這般士氣，絕非疲弱之師。司馬炎想憑一紙和議擋住這支虎狼之師，何其天真。
穿過層層營壘，眾人抵達中軍大帳。
帳門掀開，融融暖意撲面而來。帳內炭火熊熊，燒得極旺，驅散了滿身風雪寒冽。張華肩頭、眉峰沾染的細碎白雪，遇暖瞬間消融，點點雪水順著鬢角緩緩滑落。
劉諶端坐於主案之後，未曾披掛重甲，只一身素色半舊皮裘，慵懶隨性，卻自有一股君臨三軍的沉斂氣場。
文鴦、王頎、荀愷、趙統一眾大將分列帳下兩側，甲光映火、神色肅穆，文武排布，氣勢森然。
張華抬手端正衣冠，邁步上前，從容長揖行禮，禮數週全、不卑不亢。
“大晉使臣張華，見過北地王。”
劉諶並未開口命人賜座，目光淡淡落於張華身上，從容打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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