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中一眾將領聞言，神色盡數一變，眉宇間泛起怒意。
張徵更是按捺不住，緊握刀柄跨步上前一步，甲葉輕響，厲聲呵斥：“亡國在即，還敢大言欺人！信不信我今日先斬了你這巧言善辯的舌頭！”
“退下。”
劉諶抬手淡淡止住張徵的怒意，目光依舊鎖在張華身上，語氣清亮，句句戳破晉國虛張聲勢的底牌。
“你一路西行入營，沿途所見所聞，當真心中無數？”
“一路之上，多少晉軍殘兵向東逃竄？多少州縣夜半傳急、望風惶恐？司馬炎若真有兵力擋我、有底氣一戰，何須遣你冒雪前來議和？他若真敢列陣對敵，又怎會捨得以潼關雄關為籌碼，求一時苟安？”
句句屬實，字字戳心。
帳內瞬間寂靜無聲。
張華身形微頓，沉默良久。他抬眼抬頭，坦然迎上劉諶銳利的目光，眼底沒有半分畏縮，只剩一份清醒通透的悵然，似早已看透大局、知曉結局。
“殿下所言，句句屬實。”
他沒有半句辯駁，坦然認下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既定的結局。
“臣臨行之前，洛陽朝堂爭論不休、朝局大亂。文武兩分，一派力主死戰，一派請旨遷都避禍，人心渙散、各懷心思。”
“我主在位二十年，從未有割土議和之舉，心有不甘、執意死戰。是臣苦勸，求留一線緩衝、暫歇兵戈，以待後圖。可今日親至潼關，見漢勢滔天、軍心似鐵，臣才知曉，這一線緩衝，終究是自欺欺人，撐不了幾日光景。”
說罷，他徹底收起帛書，對著劉諶深深長揖一禮，禮數週全。
“公事已畢，臣這便告辭，折返洛陽覆命。”
劉諶看著他坦蕩模樣，忽然開口：“你就不怕我將你扣下，斷了洛陽最後的使臣之路？”
張華聞言，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，淺得幾乎無從察覺。
“臣若在此被扣，日後洛陽朝堂之上，便再無人敢對陛下說真話，再無人敢審時度勢、直言利弊了。大局將傾，多一愚忠，少一明言，於晉室無益。”
話音落盡，他轉身拂袖，徑直朝著帳外走去，步履從容，無半分遲疑留戀。
帳下諸將無人阻攔，靜靜看著他離去。
待張華行至帳門簾下，即將踏出大帳之時，劉諶沉穩的聲音忽然從主位傳來，穩穩落於帳中。
“張華。”
張華腳步一頓，駐足停身，卻未曾回頭。
“晉室氣數，已然盡了。”劉諶語聲平靜，似在陳述天命大勢。
風雪穿帳，吹動帳簾翻飛。張華背對眾人，聲音輕淺，似自語、似輕嘆，飄散在風裡。
“臣若能苟活亂世，來日或許會在別處，再與殿下相見。”
語畢，他抬手撩開帳簾，大步踏出，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。
外頭雪勢愈發綿密，鵝毛大雪紛紛揚揚，漫天漫地，落得天地皆白、一片蒼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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