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庫焚燬的第三夜，死寂圍困的洛陽城，終究徹底亂了。
上半夜整座城池尚且沉寂無聲，唯有寒風穿街過巷，卷著未散的煙火餘溫，冷冷掃過萬家燈火。直至後半夜，城西毗鄰武庫的坊區，驟然爆發出漫天喧擾。
點點火光從幽深街巷之中躥騰而起，次第燎原，絕非城外漢軍攻勢所致，而是城內兵馬自作燈火。起初只是零星兩處星火搖曳，轉瞬便蔓延成片，整條西坊街巷盡數陷入紛亂火海，人聲鼎沸、亂象滔天。
劉諶睡夢之中，被霍平輕聲喚醒。
他披衣疾步出帳，凜冽夜風裹挾著焦糊氣息撲面而來，抬眼望去，洛陽城西半壁天際已然被赤紅火光徹底映透。沉悶雜亂的廝殺聲隔著數里雪原遙遙傳來，渾濁厚重，混雜著街巷踩踏、兵刃相撞、哭喊嘶吼，層層疊疊壓在夜幕之下，透著令人心悸的亂象。
“是城西兵營譁變。”
文鴦早已佇立帳外等候，倉促趕來，連隨身長槍都未曾及攜帶，面色沉凝，字字篤定。
“何人牽頭起事？”劉諶沉聲問道。
“暫未探明首惡。”文鴦目光緊鎖火光漫天的城關，即刻回稟探報，“趙統在城外緊盯動向，傳信歸來，所見有數名晉軍百人將，各自統領本部兵馬湧向西坊。亂兵之中，有人高呼‘不打了’，有人吶喊‘開城門投降’。更有一隊精銳亂兵，徑直朝著宮城方向衝殺而去，意圖逼宮。”
劉諶俯身穿鞋，步履沉穩走到營前防線。
刺骨寒風灌入衣襟，裹挾著城中未散的煙火焦臭、淡淡血腥。他抬眼遠眺城頭，昔日森嚴規整的城牆之上，此刻亦是亂象叢生。
一隊晉兵順著城牆根奮力衝殺而上，意圖驅逐西門守卒、掌控城門。城樓戰鼓早已無人值守敲響，數支燃燒的火把不慎墜落，沿著高牆滾落，跌在凍土牆根，明明滅滅，宛若一隻只斷翅飄零的流螢，悽惶又零落。
“殿下！可否即刻率軍從西門入城平亂？”
張徵已然提刀趕赴前來，掌心緊握刀柄，滿身凜冽殺意，迫不及待請戰。
“等。”劉諶只吐一字，沉穩篤定。
“還等？”張徵眉頭緊蹙，滿心焦灼，“再拖延下去，城中亂兵自行廝殺，勝負既定，我們便錯失良機了！”
“讓他們自相殘殺、分出結果。”劉諶冷眼凝望火光城池，心境澄澈通透，算計分明，“城內亂得越徹底，人心越崩，我軍入城便越省力、越無損。傳令馬隆，即刻領騎兵向東合圍，封死東門所有通路。今夜城中之人，自相殘殺也罷、開門求生也罷，任由他們內亂，唯獨不許一人逃出洛陽。”
張徵雖心急如焚，卻依舊領命而去。
夜色之下，馬隆麾下涼州鐵騎即刻分作兩路，一從城北、一從城南，悄然迂迴包抄東門。城外點點火把如蜿蜒長蛇，緩緩收攏合圍，將司馬炎唯一預留的逃生出口，徹底封死。
此刻的洛陽內城，早已徹底脫離所有人的掌控。
這場譁變，起於城西柴火營。此地緊鄰焚燬的炭庫，炭火斷絕之後，營中士卒日日飽受嚴寒侵襲，衣不禦寒、手僵難握兵器，早已怨氣滔天、軍心浮動。
數名百人將聯袂求見營督，懇請補發取暖炭火，卻只換來一句宮中炭火已盡、無糧無薪的冰冷答覆。絕境之中，不知何人率先拔刀，當眾斬殺營督，積壓多日的怨憤徹底爆發，局勢瞬間失控。
柴火營亂兵順勢衝殺，闖入緊鄰的禁軍武庫，肆意搶奪長刀兵刃、引燃火把，隨後蜂擁衝撞西明門城門。
可西明門早被司馬炎以土袋巨石層層封堵、死死鎖閉。亂兵徒手扒挖封堵之物，尚未破開缺口，便被聞訊趕來的皇城禁軍迎面攔阻。
兩軍於城門之下隔空對射，漫天箭矢密集如雨，噠噠破空之聲連綿不絕，宛若暴雨敲瓦，密集刺耳。巷戰廝殺、箭雨紛飛，整片西坊徹底淪為血肉戰場。
深宮之內，司馬炎亦被宮外震天殺聲驟然驚醒。
他端坐寢殿御座之上，面色鐵青暗沉，十指死死按壓御案，指節用力到泛白僵硬。高聳的宮牆隔絕不了外界亂象，慘烈的廝殺、哭喊、怒吼層層穿透殿宇，從整座洛陽城的地底翻湧而上，縈繞耳畔，攝人心魄。
“陛下！譁變者共計三營兵馬，皆是北軍舊部！臣已急調皇城禁軍出城彈壓，拼死阻截亂兵！”一名老臣跪地伏拜，身軀瑟瑟發抖，連語聲都顫抖不穩，滿朝文武盡皆惶恐無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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