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奐靜靜凝望劉諶良久,眼底波瀾翻湧,積壓二十餘年的隱忍、落寞與惶惑,盡數悄然釋然。
他緩緩屈膝下跪,動作輕柔緩慢,不似請罪求饒,反倒像是將二十餘年揹負的亡國重擔、無盡心結,輕輕安放落地。
“多謝殿下仁德。”他低聲叩謝,語聲微顫,藏著萬般釋然。
劉諶快步上前,俯身伸手,親手將他扶起。指尖觸碰到曹奐的手掌,冰涼刺骨,單薄衣袖擋不住隆冬寒意,可見數年清苦幽居之艱。
劉諶回頭,對身側霍平沉聲吩咐:“即刻從府庫調撥炭火百斤、絹布五十匹、粟米五百石,盡數送入府中。再挑選數名穩妥勤懇的僕役,前來伺候起居,不可怠慢。”
“末將遵令。”霍平應聲領命。
劉諶再度看向曹奐,溫聲詢問:“你曹氏宗族,如今尚存多少人丁?”
曹奐輕嘆一聲,眼底掠過唏噓:“直系宗親,早已凋零殆盡。旁支族人四散流離,散落各地。如今滯留洛陽者,不過十餘口。尚有部分族人安居鄴城,數十年來顛沛求生,日子皆是清苦窘迫,無依無靠。”
“無妨。”劉諶斷然道,“我即刻遣人奔赴鄴城,尋訪曹氏族人。凡願歸居洛陽者,盡數以亭侯禮遇安置,供給宅院衣食,安穩度日;不願遷徙者,亦可自留故土、各安其業,朝廷一體庇護,無人驚擾。”
聞言,曹奐眼眶驟然發熱,酸澀湧上心頭,他連忙側過面龐,遮掩眼底溼意。沉寂片刻,他才穩住心緒,緩緩開口,字字誠懇。
“司馬氏篡權奪位,傾覆大魏,絕非我曹氏本心。只是我常自省,當年文帝受禪代漢,率先亂了漢家綱常、破了君臣正統。若是彼時能多存敬畏、多念蒼生,或許往後數十年的天下大亂、山河傾覆、萬千死傷,便能少上幾分。”
劉諶微微搖頭,神色淡然:“世事輪迴,興衰有數。漢魏更迭,亂世沉浮,誰都算不上全然清白。我今日重返洛陽、光復漢室,並非為與你曹氏清算百年舊賬,唯為清算司馬氏篡國亂天下之罪。舊賬既往不咎,新朝唯論蒼生。”
曹奐重重點頭,心底徹底釋然。他轉身移步至案前,俯身從案下取出一方老舊木匣,輕輕開蓋。
匣中以潔白絹布層層包裹,內裡並非玉璽,而是一卷泛黃的宗室玉冊,旁置一枚曹氏宗廟守祀銅牌。玉冊字跡端正,記錄著曹魏直系宗族譜系,是當年魏室留存不多的正統舊物,亡國之後被他貼身藏匿、悉心儲存至今。
“此乃魏室宗室玉冊與宗廟守牌。”曹奐輕聲道,“當年魏祚傾覆,宮中器物盡數被司馬氏收繳入庫,唯獨這卷玉冊關乎曹氏血脈宗祀,我冒死偷偷帶出藏匿,護了二十餘年。今日漢家重興、王師歸來,我將它交還殿下。算不上至寶,卻是我曹氏乾乾淨淨、未曾附逆的一份交代。”
劉諶垂眸凝望那方舊璽,並未伸手去接。
數十年風雲更迭,魏滅晉興,器物盡歸新朝,唯有這卷玉冊陪著他幽居洛陽、熬過二十餘年飄零軟禁。它從不能逆轉興衰、挽回舊朝,卻替曹氏守住了一脈乾淨宗譜。
“你自行留著吧。”劉諶緩緩開口,語氣平和,“一方印璽,從不能復國興邦、挽回乾坤。可曹氏宗廟香火、歷代先祖陵寢,我可替你盡數保留。他日你若心念故土、想要歸鄴城祭祖,只需開口,我即刻遣人護送,全程周全,無人阻攔。”
曹奐驟然怔住,身形微顫,眼底滿是震驚與動容。他顫巍巍抬手,將舊璽輕輕放回木匣,隨即轉身,對著劉諶深深長揖到地,姿態恭敬,滿心赤誠。
“殿下胸襟仁德,奐此生沒齒難忘。”
劉諶未曾多做停留,頷首示意過後,轉身邁步走出陳留王府。
府門外,文鴦靜靜佇立等候。見劉諶走出,他快步上前,低聲稟報:“殿下,城中諸多曹魏舊臣聽聞殿下親赴陳留王府、善待曹奐,已然有人悄然趕來觀望,街巷暗處盡是人影。”
“讓他們看。”劉諶淡然一語,翻身上馬,語聲清朗,落於風雪之中,“我今日能容善待亡國魏主,來日便能容納天下歸心舊臣。大漢歸來,不念舊惡、唯安蒼生。”
噠噠馬蹄踏碎巷中靜謐,清脆聲響漸遠。
劉諶勒馬回望。曹奐依舊靜立府門階前,一身素色長袍被寒風輕輕吹起衣角,身形清瘦單薄,靜靜佇立風雪之中。此刻的他,宛若洛陽城中最後一杆殘存的魏家舊旗,蕭瑟孤高,卻終得安穩。
細雪再度漫天飄落,細密綿密,無聲覆落馬鬃、街巷、城郭,輕輕撫平洛陽城數十載的戰火疤痕、亂世舊傷。
劉諶心中默然感慨:漢家山河,歸來雖晚,所幸,終究歸來。
風雪巷陌深處,曹奐目送漢軍身影漸行漸遠,消失在茫茫風雪與街巷盡頭。他眼底無淚、無悲無喜,沉寂良久,終於抬手,輕輕合上那扇破舊沉寂的王府木門。
。開始朝新,幕落朝舊
。漢歸河山,聲無雪風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