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未亮，沉沉夜色依舊籠罩長安城。
廖淳從西院內裡狂奔而出，步履慌亂，赤著雙足，僅著一雙從南中隨軍帶回的舊布襪，狠狠踩在隔夜薄雪之上。雪沫被踏碎，落地無聲，唯有腳步急促，帶著惶急的碎響，劃破拂曉前的死寂。
他一路奔至帝駕居所門前，無力叩門，只僵立在階下，胸口劇烈起伏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。凜冽夜風灌入肺腑，嗆得他眼眶通紅，待到氣息稍稍平復，才嘶啞著嗓子，哽咽出聲：“陛下……大將軍他，怕是不行了。”
殿內燭火未熄，劉諶早已醒轉。
自昨夜雪夜校場歸來，他便再無睡意，心中沉沉，始終牽掛著榻上老將。聽聞門外哽咽通報，他即刻披衣起身，不戴冠、不披甲，隨手抓起腰間佩劍，大步踏出殿門。
外頭天色墨黑如漆，漫天大雪已然停歇，寒風也斂了威勢，靜得詭異。霍平緊隨其後，躬身執一盞風燈隨行，燈火微弱昏黃，穿不破厚重夜色，僅能照亮腳前方寸白雪，一路隨行，恭謹無聲。
一行人快步趕至西院，屋內早已燈火搖曳。
皇甫謐已然守在榻前，白髮垂肩，半跪於地，一手輕搭姜維腕間診脈，一手輕輕搓揉著老將冰冷的掌心，試圖留住最後一絲暖意。聽見房門響動，他緩緩回頭，蒼老的面容上毫無血色，一片沉凝肅穆。
僅此一眼，便讓劉諶心底驟然一沉。
“脈快散了。”皇甫謐嗓音乾澀，只淡淡吐出三個字，字字沉重，落地無聲。
劉諶緩步上前，落坐榻邊。
姜維平直靜臥，雙目輕闔，偶爾眼皮微弱顫動，像是魂魄已然遠行，在極遠的天地間艱難趕路。他面色灰白如枯紙，唇色盡褪，毫無生機，一身戎馬風霜盡數消散，只剩油盡燈枯的孱弱。
唯有床頭那柄廖化遺留的舊戰刀，靜靜倚靠在壁間，被屋內昏黃燈火映出一縷暗沉油光，冷冽依舊，彷彿還在默默守候它的主人。
“大將軍。”劉諶俯身，低聲輕喚，語調沉穩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姜維未曾即刻應答。
良久，他疲憊的眼縫才緩緩睜開一線。那雙歷經半生沙場、閱盡亂世烽火的眼眸，早已渾濁失焦，卻依舊艱難地朝著劉諶的方向，緩緩轉動分毫。乾枯的嘴唇微微翕動，似有千言萬語，最終只吐出一縷極輕的氣息，微弱幾不可聞。
“拿水。”劉諶沉聲吩咐。
一旁侍立的廖淳連忙應聲，俯身用木勺蘸取少許溫水，小心翼翼潤在姜維乾裂的唇上。姜維下意識輕輕抿了抿，隨即耗盡氣力，再度閉上雙眼，氣息微弱遊絲。
劉諶沒有再出聲驚擾，只是靜靜端坐榻邊，默然守候。
片刻後，姜維枯瘦的左手，緩緩從被褥之下艱難探出，五指微曲，虛虛懸空，似是想要抓住什麼、留住什麼。
劉諶抬手，輕輕將這隻冰涼的手掌穩穩合住。老將掌心寒涼刺骨，涼得人心頭髮顫，他不敢用力，只輕輕貼合，默默相握。
“陛下……”
微弱至極的呼喚忽然響起，輕得幾乎要貼耳才能聽清，斷斷續續，氣若游絲。
“朕在。”劉諶俯身應下，嗓音沉穩堅定。
“老臣……要走了。”姜維輕聲道。
一語落地，屋內死寂無聲。
廖淳再也繃不住，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床尾，埋頭於臂彎之間，壓抑的哭聲悶悶溢位，不敢驚擾老將最後時刻。皇甫謐別過頭去，不忍直視這落幕一幕，任由燈火搖曳，掩去眼底唏噓。
劉諶掌心微微收緊，握住那片寒涼，語氣沉緩：“你走不了。洛陽的酒，朕還等著你回來共飲，尚未喝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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