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維自洛陽歸長安後,便轟然倒下。
非是沙場負傷、金瘡崩裂的驟然傾覆,而是經年累月透支後的徹底垮塌。恰似一棵佇立荒山八十年的老樹,歷經狂風驟雨、霜雪摧折,最後深埋地底的根鬚盡數斷裂,再無力支撐枝幹。
先是厭食拒食,粒米難嚥,到後來連清水都難以入喉。每日僅能勉強喝下小半碗米湯,大半還要盡數嘔出。身形本就清瘦,數日之間便枯槁脫形,精氣神抽離殆盡。廖淳心急如焚,即刻快馬去請名醫皇甫謐入府診治。
皇甫謐落座榻前,指尖搭在姜維腕間,靜靜切脈良久。指尖下脈象微弱飄忽,幾近斷絕。他緩緩收回手,沉默不語,只是輕輕搖頭,眼底盡是無奈與惋惜。
待到移步屋外,避開旁人耳目,皇甫謐才對著聞訊趕來的劉諶,低聲據實回稟:“陛下,老將軍的身子,早已內裡枯朽、油盡燈枯。”
“這些時日支撐他輾轉征戰、千里奔襲的,從不是體魄筋骨,全是胸中一口不滅的漢家意氣。如今洛陽光復,故都重歸,漢室中興有望,這懸了數十年的一口氣,終究是散了。”
劉諶默然佇立在西院門前,一語未發。隨行侍從皆垂首肅立,不敢妄動,滿院只剩風雪簌簌。目光穿過廊下風雪,落在屋內臥榻之上。姜維半靠在榻,氣息微弱,雙目輕闔,奄奄一息。床頭牆壁之上,依舊懸掛著廖化新近為他修整打磨的舊戰刀,烏黑皮鞘沉靜古樸,鞘口沾著一縷極淡的霜氣,冷冽蕭瑟。
“還有多少時日?”良久,劉諶才沉聲開口,嗓音帶著幾分壓抑的沉鬱。皇甫謐躬身垂首,不敢仰視。
“約莫半月光景。”皇甫謐據實答道,隨即又補了一句,語氣愈發凝重,“若是明日依舊滴水難進、粒米不食,時日便會更短。”
劉諶微微頷首,揮手讓皇甫謐先行退下休養。而後抬步走進屋內,靜靜坐於榻邊。
姜維似是感知到身旁有人,疲憊的眼皮微微掀開一線渾濁的縫隙。望見劉諶,枯瘦的手指微微動了動,想要撐榻行禮。
“別動。”劉諶抬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,語聲溫和卻沉穩,自帶帝王沉斂氣度。
姜維依言靜止,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,先落在劉諶臉上,又望向門外漫天落雪,最後定格在床頭那柄伴隨他半生戎馬的舊刀之上。
沉寂許久,他才扯開乾澀沙啞的嗓子,氣息微弱,斷斷續續:“洛陽的湯餅……臣還想再吃一碗。”
劉諶心頭微酸,輕聲應道:“等你身子好轉,我即刻讓人去洛陽南門,買最正宗的那一碗回來。”
姜維聞言,唇角艱難地扯出一抹淺淡笑意。笑意未落,胸口便湧上一陣劇烈的咳喘,牽動周身虛弱筋骨,整個人微微顫抖。
劉諶連忙抬手想要為他順氣,姜維卻輕輕擺了擺手,憑著殘存的力氣,一點點調勻紊亂的呼吸。
窗外細雪簌簌飄落。長安的雪,比洛陽的更細碎輕柔,綿綿密密,宛若九天之上有人細細研磨米霜,漫天灑落,靜謐無聲。
姜維靜靜望著窗外飛雪,眼神悠遠,似在回望半生戎馬。
“臣這一生,蜀中觀春雪,漢中戍寒江,劍閣守雄關,輾轉半生,血戰四方。”他緩緩低語,語氣平和無憾,“到頭來,終老長安,臥看落雪。此生足矣,不虧了。”
“你還沒看夠。”劉諶低聲道,字字沉緩。
姜維輕輕搖頭,氣息愈發微弱:“夠了。”
屋內一時寂靜無聲。劉諶怔怔望著榻上垂垂老矣的姜維,思緒翻湧。猶記當年漢中大營,姜維常年意氣風發,每每議事過後,總會撫刀慨言:“臣還能再打幾年!”彼時的他,腰背挺直,利刃追風,一身傲骨,滿腔熱血,從不知疲憊為何物。
可如今,這位半生北伐、至死不休的老將,靜臥長安舊院,連抬眼視物都費盡氣力。
他又想起那個劍閣南奔的寒夜,姜維勒馬回首,遙望殘破成都,眼底熊熊烈火,燃盡不甘,燃盡赤誠,那是大漢最後的孤勇微光。
“陛下。”微弱的呼喚拉回劉諶的思緒。
“朕在。”劉諶應聲俯身。
“鄧艾……”姜維頓了頓,似在攢聚氣力,字字懇切,“臣知曉,他用兵神武,不在任何人之下,更知曉陛下心中自有分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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