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霧散，萬里江天豁然開朗。
渾濁的長江水滾滾東流，浩蕩蒼茫，渾黃一色宛若自九天傾瀉而下，亙古奔騰。王濬立在百丈樓船最高舵臺之上，極目遠眺，目光驟然鎖緊東方江心。
茫茫江面盡頭，一片黑壓壓的船影驟然浮現，橫亙水路。林立桅杆刺破天際，灰白船帆連片鋪開，船頭旗號翻飛，密密麻麻盡是蒼勁“吳”字。
前方探船飛速折返，低聲急報：“大都督，東吳水師主力馳援，江面發現敵船！”
韓船工眯眼遠眺，只瞬息便辨清陣型，沉聲稟報：“約莫四五百艘，盡數是江東精銳水戰船。”
王濬雙目微眯，神色沉凝。
他與東吳水師對峙數年、研判無數，對其戰力瞭如指掌。江東戰船樣式老舊、不及漢軍樓船巍峨龐大，卻勝在輕巧靈動、吃水極淺、轉向迅捷。艨艟衝陣、鬥艦廝殺、走舸突襲，皆是吳地工匠百年精工打造，最擅長狹窄江面纏鬥、近身突襲。若是陷入峽江窄道糾纏，漢軍巨型樓船週轉不便、笨重遲鈍，反而會落入下風、處處受制。
“他們棄了峽口險隘，特意選在開闊江心攔阻，是想憑快船靈動，與我軍纏鬥拉扯。”王濬沉聲判定敵軍意圖。
“攔便攔，打便是！”
張徵不知何時已快步登樓，腰間長刀出鞘半截，寒芒凜冽，滿身戰意勃發，早已按捺不住廝殺之心。
王濬未理會他的急切，沉心靜氣有條不紊傳令。號令層層傳開，前隊戰船緩緩減速穩住陣型，兩翼鬥艦全速前出，與東吳水師穩穩隔開三里江面，不主動突進、不貿然纏鬥。
樓船之上，弓弩手迅速重新列陣，層層排布、箭矢上弦；船頭盡數堆滿火油、火箭、引火草筏，烈焰引信暗藏殺機。他無意與敵軍小船糾纏拉扯，只求以大漢鉅艦之勢，正面碾壓、強攻破陣。
東吳小船輕便，絕不敢與百丈樓船正面相撞，一旦硬碰，頃刻間便會船毀人亡、粉身碎骨。
“前隊鬥艦，放火箭，試敵一輪，探其虛實。”王濬沉聲下令。
號令落下，十餘艘漢軍鬥艦同時引弦，漫天火矢破空而出，拖著長長的煙火尾跡，劃破蒼茫江空，盡數射向東吳船隊。
江東水軍亦是久經戰陣、悍勇善戰，絲毫不懼火勢。數十艘東吳走舸驟然從兩翼疾出，如一群貼水游弋的黑鱗水蛇，身形迅捷、進退如風。它們刻意避開漢軍大船正面，不做硬碰硬的衝鋒，盡數繞至漢軍船尾死角，手持鋒利長鉤死死勾住船板，燃起火把直撲船帆、船尾木質艙房。
轉瞬之間，數艘漢軍船尾燃起明火，滾滾黑煙沖天而起。江上士卒沉著應變，手持水桶輪番潑水救火，人聲、水聲、火聲交織一處。江面之上，火光點點、黑煙團團，如繁花乍開，一紅一灰，慘烈交錯。
“快船出列，清剿敵襲小船！”王濬厲聲傳令。
早已在兩翼蓄勢待命的漢軍走舸應聲疾衝而出，瞬間與東吳快船絞殺在一處。這是最為殘酷、最為慘烈的近身水戰，無陣型可言、無章法可依。
兩船相撞、槳杆交錯，船上士卒短兵相接，鐵鉤劈砍、短刀刺殺、火棍掄砸，凡能近身禦敵之物，盡數成為殺伐利器。不時有漢軍戰船被敵船撞翻，士卒墜入冰冷江水。深秋江水刺骨凜冽，縱使水性絕佳之人，也難以長久支撐，掙扎數圈便會被湍流捲走，無影無蹤。
亦有東吳小船被漢軍用長杆死死頂停，精銳士卒縱身躍船、登艦廝殺，甲板之上血光四濺、殺聲震天。整段江面宛若一口沸騰的滾燙油鍋，一旦墜入，便是血染碧水、屍沉大江。
王濬卓立船頭，雙手扶定欄杆，靜靜凝視混亂慘烈的江面戰局，神色沉穩、不動聲色。良久，他忽然轉頭看向身側的張徵，沉聲發問：“你怕水嗎？”
張徵一愣，當即昂首大笑，底氣十足：“老子陸戰百戰、水戰數徵，豈會怕這一江流水！”
“甚好。”王濬抬手指向遠處敵軍中軍，目光銳利，“你帶三百死士，乘快船從北面迂迴穿插。看見那面青藍色大旗沒有？”
江心中央，一艘巨型東吳鬥艦巍然矗立，遠超周遭戰船。艦首高高豎起一面碩大青藍戰旗，迎風獵獵翻飛。旗下一名甲冑鮮明的吳軍大將按劍而立，正揮刀呵斥士卒、排程陣型，正是東吳水師中軍主將。
“末將前去一把火燒了它的帥船！”張征戰意滔天，便要領兵衝殺。
王濬搖頭，眼神篤定：“不必燒船。朕要破敵軍心，你去奪旗。本將要那面吳旗，徹底碾碎敵軍氣勢。”
張徵瞬間會意，不再多言，抱拳領命。三百精銳死士即刻登船，三十餘艘漢軍走舸如離弦之箭，驟然從樓船陣型中穿插衝出，破浪疾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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