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山大戰落幕第十七日，雪原初定，東邊塵煙再起。
此番前來的並非零散潰卒、觀望散戶，而是一整部鮮卑段部。兩千餘口族人，老弱婦孺、青壯子弟盡數隨行，舉族遷徙歸漢。
前列馬隊肅整壓陣，後隨木質牛車連綿成行。車輪皆是整塊巨木削鑿而成，厚重笨拙，碾過冰封凍土，滾出沉悶悠遠的隆隆聲響，順著風雪漫向四方，沉穩而肅穆。
隊伍最前方，立著一名四十餘歲的漢子。鬢角微禿，面龐圓闊，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粗礪黝黑，左耳懸掛一枚碩大銅環，隨動作微微晃動，極具辨識度。此人正是鮮卑段部小王，段務勿塵。
他身後二十餘名核心青壯，盡數空手隨行，未佩寸刃。所有刀槍兵刃，皆以舊布層層裹纏，整齊懸掛於馬鞍後側，姿態謙卑，盡顯歸降誠意。
行至漢營轅門前，段務勿塵駐足立定，對著值守漢軍士卒朗聲開口。嗓音粗糲如破鑼，雖音色沙啞，卻中氣充沛、底氣十足：“段部，舉國交刀，前來歸漢。”
張徵親自出營接應。他目光一掃，便將整支隊伍盡收眼底。兩千餘人的部族遷徙，人數繁雜，佇列卻井然有序、毫無慌亂。車上安坐的老人、懷抱的幼童，神色平靜淡然，無驚恐、無惶惑，顯然早已看淡戰亂，一心求安。
張徵心中瞭然，當即傳令，令人妥善收繳所有兵刃，將族眾、車馬、牲畜分割槽安置，有條不紊。他並未令眾人跪拜，只朗聲安撫：“盡數清點自家財物牛羊，妥善保管。漢軍軍紀嚴明，絕不私取爾等一針一線、一羊一畜。”
段務勿塵聞言，嘴角扯出一抹粗糲笑意，坦然道：“我信漢軍秋毫無犯。此前白鹿溝之戰，我部族有外甥為大軍引路，也算略盡綿薄。”
張徵微微一怔，不敢怠慢，即刻派人入帳稟報劉諶。
待劉諶出帳之時，段務勿塵已然肅立中軍之外，身姿端正。望見劉諶身影，他當即單手按胸，微微躬身行禮，禮數質樸而莊重：“段部小王段務勿塵，拜見漢天子。”
“你所言外甥，是何人？”劉諶開門見山，沉聲問詢。
“不過一介部族庶子，出身卑微，賤名不配汙陛下聖聽。”段務勿塵隨口帶過，隨即正色補明來意，“我段部久有歸漢之心，只是昔日拓跋力微雄霸漠北，強勢壓制，部族不敢異動。如今拓跋氏覆滅、單于授首，桎梏已除，我部便即刻舉族來投。”
劉諶靜靜審視此人。段務勿塵言語圓滑、世故通透，態度卻坦蕩直白，不矯揉、不掩飾。
段部毗鄰拓跋部，盤踞陰山以東，此次陰山大戰，始終作壁上觀，既未助拓跋力微抗漢，亦未主動馳援漢軍，是靜觀成敗、暗藏心機，還是真受拓跋部壓制，無從考證。劉諶看破不說破，不予深究、不揭其短。
他傳令費觀，依歸化舊例安置段部：暫劃撥三處向陽肥美草場，供其越冬放牧、安頓族眾，待來年開春，再重新核定永久牧地，安穩生計。
段務勿塵滿心滿意足，再無異議，當日便率領部眾遷往劃撥草場，著手安頓休整。
段部尚未完全安頓妥當，東邊風雪路上，又有一隊人馬奔赴漢營。
此番來者，是鮮卑慕容部。
與舉族歸降的段部截然不同，慕容部僅百人前來，卻個個是精銳輕騎。戰馬膘肥體壯、神駿有力，騎士身姿挺拔、精氣充盈，衣甲裝束齊整精緻，遠勝段部的粗簡布衣，盡顯部族底蘊。
為首少年不過二十出頭，身姿俊朗、眉目清亮，一口漢話純正流利、字正腔圓，毫無胡人晦澀口音，正是慕容部少頭領，慕容廆。
下馬之後，慕容廆先從容整理衣襟，抬手拭去靴面沾染的些許泥雪，舉止得體、進退有度，隨後穩步朝著劉諶緩步走來，禮數週全。
“慕容廆，拜見漢天子。”他單膝跪地，身姿挺拔，不卑不亢，恭敬卻不卑微，禮數規整得如同常年習練，一絲不苟。
劉諶並未即刻令其起身，靜靜垂眸打量這位年少梟雄。
他心知歷史脈絡，眼前這位少年，他日會趁中原亂世，深耕遼東、蓄力崛起，將慕容一族經營成北方第一望族，雄霸一方、割據自立。
此刻他屈膝跪拜、俯首稱臣，恰似一柄深藏鞘中的絕世利刃，鞘面打磨得溫潤光亮、謙和無害，內裡卻藏著翻覆風雲的凜冽鋒芒。
“你僅帶百騎前來，意欲何為？”劉諶沉聲發問，目光深邃，看透人心。
“送禮歸順，以求安穩。”慕容廆抬眸，抬手示意身後百騎，坦然道，“百匹遼東上等戰馬、百口精煉鋒刃，盡數獻予大漢。我慕容部願為天子鎮守東境、屏障邊疆，只求陛下一言許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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