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溝一戰落幕,陰山南北驟然陷入一片死寂。
並非戰火徹底平息,再無紛爭,而是所有潛藏的敵意都徹底蟄伏。鮮卑殘部如同消融在漫天雪原之中,不見一旗、不見一騎,悄無聲息隱匿無蹤。
文鴦不敢鬆懈,即日派出七路斥候,向北縱深探查,最遠一路直抵陰山北麓百里之外。可所有斥候帶回的訊息如出一轍,平淡卻暗藏深意:沿途盡是廢棄馬蹄印、空空蕩蕩的舊營遺址,偶爾可見被荒原野狼啃噬殆盡的殘缺屍身。遍地散落的鮮卑戰旗,盡數被丟棄在深山荒溝之中,不少還被整齊疊好,看得出來,敗兵逃亡之時,唯恐旗幟暴露行蹤、引來漢軍追殺,不惜捨棄所有依仗。
“這些胡人,徹底學乖了。”馬承望著斥候傳回的探查簡報,沉聲開口,“他們盡數扔掉甲冑、棄掉戰旗,褪去兵甲,偽裝成尋常牧民散戶,四散藏匿進各個偏遠小部。如此一來,我軍根本無從分辨,孰為殘兵餘孽,孰為無辜百姓,無從清剿、無從根除。”
劉諶默然無言,策馬緩步登上白鹿溝北側高坡。
極北寒風浩蕩襲來,捲動地表殘雪,化作縷縷白茫茫的雪霧,翻湧飄蕩,遮迷遠望視線。腳下溝谷之內,漢軍正有條不紊清點戰場。徹夜燎原的烈火已然熄滅,只剩縷縷殘煙嫋嫋升騰,縈繞不散。戰死的兵卒、斃亡的戰馬、損毀的輜重鐵器,盡數分門別類規整堆放。
此戰斬獲頗豐,足以震徹漠北。可劉諶的目光,從未停留在眼前的戰果之上。他遙遙望向更北方那片灰濛濛的蒼茫草原,眼底沉靜深邃。他清楚,那些扔掉戰旗、褪去甲兵的鮮卑殘部,從未遠去,正蟄伏在這片遼闊雪原的每一處溝壑、每一片草場之中,靜待反撲時機。
“既然分不清,便讓他們自己主動現形。”
劉諶一語落定,調轉馬頭,從容歸營。
他即刻傳召王頎。王頎曾在歸正司任職半載,熟稔安撫招降、分化異族之術,深諳邊地人心世故。
劉諶端坐帥案前,沉聲排布計策:“挑選一批鮮卑戰俘,盡數釋放,不予誅殺、不予羈押。再配發牛羊馬匹,令他們返回草原各部,傳話三句。其一,拓跋力微已死,鮮卑單于一脈已然斷絕;其二,漢軍仁義安民,善待降眾,絕不濫殺無辜;其三,十五日為限,凡按期歸降歸附者,盡數劃撥肥美草場,安居放牧;逾期未降、蟄伏觀望者,一律視作拒命叛逆,絕不姑息。”
王頎聞言,心生顧慮,拱手問詢:“陛下,若是部族假意歸降、暗中蟄伏蓄力,假意臣服以待來日反叛,該如何處置?”
“真假歸降,看他們舍不捨得交出腰間戰刀。”劉諶目光清冷,看透世事人心,“真心歸附者,必棄兵刃、安於放牧;假意臣服者,必私藏利刃、心懷叵測。刀交予我,草場、牛羊盡皆予他。人心真偽,無需我等甄別,這片風雪草原,自會給出答案。”
王頎豁然開朗,領命而去。
大戰落幕第五日,雪原深處終於有了動靜。
首批走出深山歸降的,並非兇悍鮮卑騎兵,而是一群老弱婦孺。他們從北方隱秘淺溝中緩緩走出,一路顛沛流離,隨行的牛羊馬匹盡數瘦弱不堪、皮毛乾枯,盡顯困頓疲敝。
領頭的是一位獨臂老者,鬚髮花白,身形佝僂卻風骨猶存。他緩緩策馬行至漢營之外,翻身下馬,將一口刀刃殘缺、鏽跡斑斑的短刀重重擲於雪地之上,用生澀生硬的漢話艱難開口:“我,交刀。求草場,求活命。”
漢軍士卒細細核查底細,得知這是白鹿溝北側的一處偏遠小部,此前被拓跋力微強行徵兵,部族青壯男丁半數戰死沙場,餘下皆是老弱孤寡,早已無力抗爭、只求安生。
劉諶傳令,令費觀麾下官吏為其劃撥一處向陽避風的肥美坡地,又分發數十頭牛羊,保障其生計。
獨臂老者未曾跪拜謝恩,只是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,深深躬身致意。他身後的部民,有人喜極而泣,有人怔怔發笑,更多的人只是麻木佇立、茫然觀望,彷彿依舊不敢相信,歷經戰亂流離,竟能換來安穩生機。
歸降的訊息,在遼闊草原上傳得極快。
短短十日之間,先後七個鮮卑小部前來歸附。部族規模不一,大者數百人,小者僅數十眾。眾人盡數將兵刃、長槍、殘破舊旗裝載於破舊牛車之上,推送至漢營之外,誠心歸降。更有甚者,將此前追隨拓跋力微南下寇邊的族人首級隨車帶來,以示與舊主徹底決裂、誠心歸附大漢。
劉諶從不看那些血腥首級,只令軍法官逐一清點人數、登記造冊。規矩簡明劃一:交一柄兵刃,收納一名部民;拒不交械者,不殺不罰,只盡數驅迴雪原,任其自生自滅。
張徵在營外觀望整日,終究按捺不住心頭疑慮,上前勸諫:“陛下,胡人天性反覆、桀驁難馴。今日你不殺不降之眾,姑息縱容,來日他們休養元氣,必定再度叛亂,重起戰禍!”
劉諶抬眸望向遠方雪原,語聲平緩卻格局深遠:“盡數誅殺,可保今冬無叛。可朕要的,是這片草原永世無叛,而非區區一冬安穩。”
張徵聽得似懂非懂,眉頭微蹙。
一旁的文鴦卻已然徹悟,緩緩開口解惑:“陛下這是恩威並施、長治久安之策。攻破王庭、斬殺單于,是大漢兵威,震懾諸部;劃撥草場、善待降眾,是大漢仁恩,安撫人心。昔日一漢當五胡,靠的是刀馬凌厲、百戰殺伐;如今大漢以草場安萬民,方才是鎮住草原的長久之道。”
劉諶微微頷首,目光落於營外等候安置的鮮卑部民身上,從容排佈政令:“將歸附七部盡數打散重組,打破原有部族羈絆,合併為三部,分駐不同草場,彼此制衡、互不統屬。每部派駐一名漢吏,只負責登記人口、核查生計,不干預放牧、不苛責庶民。不常駐兵馬、不強力管控。外敵來犯,漢軍禦敵;四海安穩,諸部安生放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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