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草間,很快便有群鳥飛來啄食草籽。飛鳥自北而來,飽食之後又向北翩然飛去,穿梭於各個隱秘部族駐地之間。
劉諶望著飛鳥遠去的身影,緩緩開口:“這片草原的飛鳥,傳信比我漢軍鐵騎更快。”
張徵一時茫然,未解其意。直至三日後,方才徹底洞悉其中玄妙。
那些拒不歸降、負隅頑抗的頑固部族,聽聞大漢善待降眾、劃撥草場、不殺無辜,又見風雪無邊、生計無望,部族人心徹底潰散。無數底層牧民深夜出逃,紛紛攜帶兵刃前來漢營歸附求生。
第六日,幾支死守不降的鮮卑殘部,自行分崩離析。一部分人向北遠遁,逃入更苦寒的極北之地;一部分人轉身奔赴漢營歸降;更有不少頑固頭目,尚未出逃,便被部族內部渴求安生的族人斬殺,以此換取歸降活路。
草原殘敵,不戰自潰。
張徵心中震撼,轉頭追問王頎:“陛下未曾傳令,無人刻意散播,這人心潰散的傳言,究竟如何傳遍整片草原?”
“一傳十,十傳百,風雪草原,風聲最快。”王頎微微一笑,輕聲道,“如今漠北草原,已然傳唱開一首新歌。歌詞直白,傳遍各部:漢旗所至,刀甲盡埋。”
“這歌詞倒實在。”張徵點頭讚歎。
“還有一句更短、更烈的。”王頎稍作停頓,緩緩道出四字箴言,“一漢當五胡。”
張徵反覆咀嚼這五字,忽然朗聲失笑:“這話有趣,看似誇耀我漢家將士勇武無敵,實則也是在壓他們胡人聲勢,敲碎他們的傲骨!”
“是誇是壓,皆不重要。”王頎神色鄭重,“自此往後,北境但凡有異心者、敢犯大漢邊陲者,必先掂量這句老話,心生畏懼、不敢妄動。”
劉諶恰好聽聞此言。
他立在營外曠野,靜靜望著遠處草場之上,新歸附的鮮卑部民正小心翼翼為牛羊儲備草料,安穩度日。“一漢當五胡”五個字,鏗鏘凜冽,驟然讓他憶起昔日陳倉城下,王賁那句狂傲賭誓。
亂世浮沉,總有壯語振世。有些威名,是金鐵兵刃、浴血殺伐硬生生砍出來的;有些盛名,是恩澤四方、安撫萬民徐徐養出來的。而這句“一漢當五胡”,偏偏殺伐與恩澤兼具,鐵血與仁心並存。
“霍平。”劉諶輕聲開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霍平即刻上前躬身聽命。
“將此五字記下,日後錄入《重光國史》,載入史冊,流傳後世。”
霍平鄭重領命。一旁的張徵興致勃勃,順勢補道:“陛下,也該將此話刻上邊關石碑,讓後世永記大漢聲威!”
劉諶側目瞥他一眼,無奈輕笑:“就你話多。”
張徵撓頭嘿嘿一笑,滿心赤誠,毫無侷促。
此刻,文鴦自北方探查歸來,馬鞍之上馱著數頭新鮮獵獲的黃羊。他將獵物隨手丟在營前雪地,翻身下馬,大步上前稟報:“陛下,北方三十里新歸附的小部,都在傳唱漢家威名,說漢軍是從天而降的雄鷹,護佑草原蒼生。如今整個漠北,再無人敢為拓跋氏收屍、再無人敢與大漢為敵。”
劉諶低頭看向那幾頭尚有餘溫的黃羊,溫熱的血水緩緩滲入純白積雪之中,點點猩紅,恰似這片久經戰亂的草原,終於綻放出安穩的生機。
“今夜,全軍吃羊慶功。”
一聲令下,營中將士轟然歡笑,士氣高漲。篝火次第燃起,濃郁的肉香瀰漫大營,與清冽雪氣交融一處,隨風飄向遠方草場,傳入每一處新歸的鮮卑部族駐地。
歸附的部民分得肉食,卻個個侷促不安、不敢先行食用,直至漢軍將士率先舉刀割肉、坦然進食,他們才敢小心翼翼抬手分食,動作輕柔至極,彷彿生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。
入夜,北風再起,風雪輕柔。
遠處草原之上,那首傳唱四方的歌謠斷斷續續、隨風起伏。中軍漢旗在篝火映照下,明暗交錯、獵獵翻飛。草原依舊遼闊無邊,蒼茫無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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