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著睡衣的理查德·格雷森，抱著一個枕頭，赤腳踩在地板上，無聲無息地看著我。他和迪克確實長著同一張臉，但又完全不同，略長的黑髮固執地垂在臉側，藍眼睛像漂浮在天幕上閃爍的幽靈。
我忽然想起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個夜晚，也是這樣寂靜的黑夜，兩個被世界流放的人擠在床上，就好像要在被流放的荒野裡建立起新的家園。
或許人真的只能共患難，而不能同甘呢，我心想。
於是我也彷彿被那個第一晚的林言佔據了一切。我朝旁邊挪了挪，幾乎無聲地邀請他過來。
他看起來有些驚訝，但仍舊無言地關上了門，束手束腳地走來，躺到我的身邊。良久無言。
“我還以為你和夜梟回韋恩塔了。”我平靜地說道，沒去看他。話音剛落，我心想，這句話是否是在告訴他，我其實這幾天也在尋找他的身影？
而理查德也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，他抓緊被子問我，所以你是不是還在乎我？
我忍不住微微低頭看他。他的眼睛忽明忽暗，帶著一股執拗，像小孩子一樣。他的軀殼或許在家庭的痛苦後繼續成長，他的靈魂或許被夜梟誘導著慢慢長大，但在家庭真相揭露的那一刻，所有事物都無可挽回地倒退。
倒退，倒退，倒退。
直到他也卡在過去與現在，每一次呼吸邁向的未來都不願意回頭看他。
我輕輕地撫摸他的頭髮，軟乎乎的。他湊過來蹭我的手掌，閉著眼睛，說你今天好溫柔啊，就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一樣。
“笨蛋。”我小聲說道。
“我當然在乎你。”我說道，“還記得我在韋恩墓園撿到你的時候嗎？在意識到你和迪克長得一模一樣之前，我先想到的是，雨大得好像你在哭一樣。”
他微微蹙眉，問我這算是什麼印象？
“我沒有告訴任何人，連我自己都騙過去了——因為那個時候，我也在哭。”我說道，摩挲著他的額角，“我心想，這個人看起來和我一樣悲傷。”
“那些共鳴的悲傷促使我決定帶著你。即使我可以選擇一走了之開啟我的新生活——但我還是想，或許上天確實給了我第二次機會，讓我能做一些我從來沒有機會做的事情。”
那你還愛我嗎？他固執地問，就好像確定了我真的有那麼一刻給過他我的心。
我嘆氣，把他摟進懷裡。順從地，他的臉輕輕地倚在我的小腹邊，兩隻手環著我的腰。
“為什麼總是想要我能永遠在你身邊呢？愛對你而言真的是那麼重要的事情嗎？”我問他。
“...因為你會和你的世界的人走吧？”他悶悶地說道，“我不希望你離開，我不希望你討厭我，我...我不想承認這一點，但你是不是真的覺得，離開我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呢？”
“可是，你還有很多東西還沒有體驗過。不止是扭曲的佔有慾，還比如真正的愛...友情，愛情，甚至是親情。”我說道，“時至今日，你過去的人生停擺多久了？你不能活得行屍走肉一樣，讓心底的痛苦把你本該擁有的幸福吞噬。”
他不說話了，良久，他問我，自己真的能擁有那些東西嗎？
“...倘若你覺得與我待在一起是幸福快樂的話，那你一定也擁有獲得那些東西的能力。”我很淺地笑，“因為，雖然時光短暫，但和你待在一起的那一個星期，我也很快樂。”
“那你會來找我嗎？等到我真的能鼓起勇氣，嘗試去尋找那些幸福的東西，你還願意見我嗎？”他抬起頭，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只有眼眶裡有淡淡的水光。
拒絕他，林言。腦子裡有個聲音說。
你不是一直覺得他是這個邪惡的世界的產物嗎？你不是說，他和世界都無藥可救，這是根深蒂固的無可挽回的不是麼。你怎麼知道他現在不是在裝可憐？
閉嘴。
我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和垂淚的下睫毛，微微俯下身，給了他一個吻。他的唇冷得要命，溫度和那天的雨夜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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