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上字歪，有的只寫姓，後面按紅印。鐵柱接住，覺得輕，又沉。摺好，塞內衣口袋——跟那天名單疊一起，貼著心跳。
“謝謝。”
老劉頭擺手，走。有人回頭朝塔揮手，像跟熟人打招呼。有個老太太丟下一句：“小夥子，別怕寫聯名的。我們也會寫。”
韓工站旁邊，煙沒點著，夾在指間：“看見了？你欠的不是我的情。是這些人的情。人情債，比合同債難還——合同能撕，人情得守。”
鐵柱點頭。
他不會還人情。只會守塔。
守住，就是還。
夜裡，韓工又跑一趟區裡。
這次不是求人，是遞材料：規程、評估、戰果日誌影印件、河東支援信影印件。一疊，厚。
馬副主任看著那十一戶簽名，半天沒說話。把支援信和聯名信並排放，像在稱兩頭的分量。
“群眾兩頭。”他終於開口，“一頭要停，一頭要開。我按職責——應急試點期間，不停。誰再鬧，走聽證，別走恐嚇。聽證有記錄，恐嚇沒臉。”
韓工：“聯名散不散？”
“有人已經打電話來撤籤。”馬副主任淡淡，像說天氣，“說‘被人拉著寫的’‘沒想到真停塔’‘家裡孩子怕黑傢伙’。再過兩天，這紙就軟了。軟了，就不叫聯名，叫廢紙。”
韓工出門，才覺得後背汗溼。風一吹，涼。
回廠，鐵柱還在塔下緊螺絲，扳手節奏穩。
“擋住了。”韓工說，“不停。聯名在散。有人撤籤。馬副主任話裡有話——程式你補了，他就有底。”
鐵柱扳手停住，點一下頭。很輕。
“謝。”
“別謝我。謝那十一戶。也謝你夜戰那十四架——沒有戰果，我說話沒底。有底氣的程式，才叫程式；沒底氣的程式，叫卡人。”
鐵柱把那張支援信又摸了摸。
人情債。
沉。
他不愛欠。可這債，他認。
“怎麼還？”他問，像問技術問題。
韓工看塔，看電櫃，看鐵柱的手：“還法簡單。塔亮著。電別虛到打不全。人別倒。有人再遞合同，你還是那句——不籤。有人再遞聯名，我們還是那套——材料+群眾。別整花活。”
小軍在門口聽完，哼一聲，抱臂：“文的過了。武的呢？跑掉的那幾架沒影。天上不會一直空。空久了，人就麻。麻了，就容易被打臉。”
“知道。”鐵柱說，“電還在補。鼓包瓶換了。新鏡試過。可全功率連打，櫃還是虛。虛是事實，不吹。”
韓工看電錶，針爬得慢：“虛就虛著。別吹滿血。真滿血，要等更大的法子——現在別想太遠。先活過眼下。眼下是紙剛撕開，人剛喘口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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