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開課次日。白楊亮了。河西轉盤轉了。第三個上門的,不是村,是市。
青楊市離清河一百來公里,有廠、有電網、有自己的通訊班。來人姓吳,科長,兩頁紙,一張地圖。地圖上紅筆圈城郊一塊空地,圈得死,像怕人搶。
“不是村塔。”吳科長一坐下就拍桌,“我們要城塔。比照清河一號,罩住青楊城區。省裡話:清河肯聯,我們就投。”
鐵柱把紙翻兩遍。字不花,條件寫得硬:地皮市裡出,塔架本地焊,鏡組和冷卻按清河清單買。最後一行紅字:聯網執行,共享空情。
“聯網是啥?”小磊湊過來,帽子還歪著。
“你看見的,他也看見。”鐵柱說,“你那邊來黑點子,我這邊別傻等。兩邊對著打,中間別留縫。”
吳科長點頭,手指在地圖上畫一條弧:“兩座城塔蓋一片天,中間掛白楊那根小柱,像門閂。閂上了,敵人從清河繞青楊,繞不過去。繞不過去,才叫網。”
工棚裡一時沒人說話。風扇吱呀轉,像故意給人思考的空檔。韓工推門進來,電話還捏手裡,聽完三句就懂了。
“陳工也來了。”韓工說,“省協調,人在門口。鞋上泥還沒幹。”
鐵柱站起來:“請進來。聯不聯,今天把話釘死。釘不死,別動工。”
陳工不高,襯衫袖子捲到肘,像剛從工地爬出來。他不握手,先看塔,再看操作檯,最後才看人。看人的眼神不兇,沉,像過磅。
“青楊要聯,省裡點頭。”陳工說,“試點。成了,後面市排隊。敗了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敗了就別擴散,先別丟人。丟人會變成政策,政策一歪,後面十年難扳。”
鐵柱問:“敗指啥?”
“兩座塔各打各的,打重了,打空了,打到友區了。”陳工敲桌,“標準不統一,就是敗。誰說了算,今天釘死。釘不死,我退回立項。”
標準之爭,從這句開刀。
吳科長先掏青楊自己的圖紙:塔高、扇區角、對講頻段,全按他們本地應急體系寫的。紙新,圖漂亮。韓工把清河一號的班表和保鏡五條甩桌上,紙舊,邊角捲了,字卻被摸得發亮——摸得多,用得多。
兩邊一對照,頻段差半截。清河叫“南向主扇”,青楊叫“二號防空區”。扇區邊界線畫法也不一樣,一條按公路,一條按行政區。
小軍聽得皺眉,手指點圖:“打仗的時候你喊二號,他聽不懂。聽不懂就誤射。誤射比不打還糟。打空是丟人,打到友區是要命。”
“那就統一。”鐵柱說。
“統一誰的?”吳科長也不軟,腰板挺著,“我們市裡有編制、有值班體系、有考核表。不能全聽清河一句口令就轉炮。轉炮出了事故,我們市裡怎麼寫報告?”
陳工敲桌更響,菸灰都震下來:“統一不聽誰官大。聽誰試過、誰捱過打。清河打過夜戰,打過餓肚子,打過滿血。青楊還沒開過一炮。試點期——”他指鐵柱,“操作標準跟清河。行政彙報跟青楊自己。兩條線,別攪。 攪了,出事互相甩,甩到最後誰都沒罪,死人最大。”
吳科長臉色變了變,嘴角抽一下,還是點了頭:“行。試點跟清河。但塔址、人、錢,青楊說了算。別攤派我們老百姓。 別把清河那套‘全城熱血’話術拿來逼我們集資。”
鐵柱眼睛一亮。這句話戳到他心裡那三條。
“不攤派窮人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硬,“這條我認。塔建了,不拆村裡小塔;也不許讓河東那種小區湊份子。誰得利誰出錢。市裡得利,市裡出。廠得利,廠出。別找老百姓口袋。”
韓工在本子上記,筆尖幾乎戳破紙:“鐵柱三條,原樣寫進聯防備忘錄。陳工籤,吳科長籤,我籤。簽了就別毀約。毀約我公開貼門。”
吳科長看他一眼,像想笑,沒笑出來:“韓工,你比紀委還紀委。”
“紀委不守塔。”韓工說,“我守。守塔的人,最煩事後扯皮。”
下午,立項會開在老電廠食堂。不擺花,不掛橫幅。牆上貼清河一號檢修單和失敗板照片——合光失敗、管溫摸邊、差點搶同一塊天的黑本摘要。陳工故意讓青楊人先看板,看夠了再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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