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軍進門,拍下一份手寫短名單,字歪:
“自願摸底。不是報名。報名得上面批。摸底是問問誰敢想。”
鐵柱掃一眼:小軍、小磊(胳膊好了再說)、兩個焊工、一個板工、一個值夜年輕人(我媽還不知道)。
“苗頭。”鐵柱說。
“苗頭。”小軍說,“跟的人不多,有就行。有就說明不是我倆做夢。”
鐵柱把名單摺好,放進抽屜,不上牆。“上牆像徵兵。現在是方向。方向熱了,人會燙。燙了會壞事。”
“那你還說月亮站崗?”
“方向要亮。人要冷。亮方向,冷人選。冷了才活得長。”
聯歡棚子裡,有人又哼起那半句號子。詞還是半截,調子土:
“廣寒要是冷……”
有人接不上,就笑。笑完又有人哼。哼的人未必知道後頭會在更遠的地方吼全——那是後話。後話先埋在土調子裡。
鐵柱經過棚口,腳頓了一下。他沒進去領唱。領唱還早。早了像演戲。演戲的崗樓站不住。
他對韓工說:“號子別禁。也別推。人自己哼,說明心裡有影。有影比空白強。”
韓工點頭:“閒話要起來了。”
“起來就起來。”鐵柱說,“班表先轉。表空了,閒話才有理。錶轉著,閒話只是閒話。”
夜裡他獨自在塔下站了一會兒。月亮淡,像塊疤。疤不疼,提醒你:傷可能在上面,根必須在下面。根是光稜長城。根不能拔。
第二天一早,人話通報第三期只幾行:擦肩證明高度不夠;月亮崗樓作方向;地面長城不撤;不攤派;人選未定。
有人看了罵“畫餅”。有人說“畫餅也比裝瞎強”。鐵柱不回罵。他去查班表。空了一格,當場補人:“做夢可以,炮位不能空。”
小軍跟在後面:“摸底那幾個,先別聲張。聲張了家裡先炸。”
“對。家屬會開了再說。誰回家瞎吹,誰先下摸底名單。”
小磊胳膊還吊著,偏要湊:“哥,月亮上有沒有電?塔不餓嗎?”
“想法不等於方案。方案要算,要試,要人活著回來。先養胳膊。不好別報名。”
小磊哼:“我養。養好了再說。”
“先養。”鐵柱說。
棚子裡半句號子又起,還是接不全。接不全也好——不全說明還早。早的東西別硬編全。硬編全了像戲。
本子落一行:
月亮站崗。方向決議:崗樓在月。報名摸底苗頭。半句號子再起(廣寒要是冷…)。
夜裡他看班表:清河滿員,白楊交班正常。錶轉著,才敢把月亮兩個字放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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