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頂只有一塊能站人的平臺，寬不過一丈，四面無遮。風到了這個高處已經不像風，更像一層薄薄的、扯著人往下拽的東西。
陸舟在那兒等。
他把小瓷瓶的蠟封挑開，捻了一點土在指腹上。讀數層跳出一列數，跟十天前那一列比，退了不到兩成。他把數記在本子上，合了本子，就站著。
昨天他把那句“丙九七三”聽進去以後，什麼也沒做。沒有搜魂，沒有拿人，連問都沒問。他只是讓姜老抄兩份紙——一份給凌霜，一份給他。
那個老頭要是想走，昨夜就走了。要是想動手，昨夜就動手了。他既沒走也沒動，那就只剩一種可能：他在等一個能聽懂他說話的人，等了很久，久到已經不在乎自己活不活。
這種人不用抓。你只要站在高處，他自己會爬上來。
半個時辰後，腳步聲上來了。
姜老一手託著抄好的兩份紙，一手扶著塔身，一級一級地爬。九十九根銀線絞成的塔身在低功率下微微發燙，他爬到最後幾級喘得厲害，兩份紙卻捧得很平，一個角也沒折。
他把紙放在平臺邊上，壓了塊碎石。
然後他直起腰，把袖子放下來，遮住那雙關節鼓起的手。
“巡天司格物院，姜硯。”他說，“隱世長老。到陸道友身邊一百零七天了。”
陸舟沒有動。
“我驗過你。”陸舟說。
赤陽子歸附那天帶上來四十一個老僕雜役，陸舟一個一個過了手：探靈力波動的頻譜，看瞳孔對強光的反應，摸骨齡。有三個人的數對不上，他當天就打發下山了。姜硯全對得上——築基後期，二百一十歲，經脈衰得跟他的年紀嚴絲合縫，連指節上的骨刺都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真貨。
“老朽沒有裝。”姜硯說，“老朽真是抄了一輩子字的。潛進來這件事，皇朝派了七個人，六個是修為高的，路上就被您那位天機道友的卦象照出來了。剩下老朽一個——因為老朽什麼也不是。”
“來殺我的？”
“老朽築基後期。”姜硯說，“殺您？”
“來勸我的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老人從懷裡取出一卷東西，“老朽是來對數的。”
那是一張鞣過的獸皮，攤開來有半張石案大。皮子上密密麻麻點著墨點，三種顏色：黑、赭、朱。點與點之間用極細的線連著，連成一張網，罩住整個東域。
“三百六十座望氣臺。”姜硯用指節點了點最東邊一處，“太宗年間立的，本來記靈氣盈虧，記了兩百一十年，沒人看。老朽七十年前被除名，回去以後就守著這些臺子——橫豎也沒人管。”
“你把它們改了。”陸舟說。
“改了一樣。”姜硯說，“不記靈氣，改記死斑。”
他的指頭在皮子上挪。
黑點是活的。赭點是三年內草木見枯、鳥獸繞行的。朱點是寸草不生、人畜近之則病的——那種病他記了七十七個人的死法，從掉頭髮起，到咳血，到不咳了。
“這一處。”姜硯的指頭點在一個朱點上，“梧桐坳，二十六戶。前年夏天井水開始泛甜，村裡人當是好事，還請了個道士來謝神。秋上牲口先死，冬上小孩子開始流鼻血。今年開春老朽再去，剩四戶，都搬到坳外頭去了，可搬的那幾家，孩子還是在流。”
他頓在那裡，把指頭挪開了一寸，像是不願意壓著。
“老朽記了七十年賬。頭六十年記的是靈氣一年比一年薄，那是慢事，慢得看不出人命。這七年不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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