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陽宗的主峰被削去了半邊。行星級聚變靈能廣播塔立在那道斷面上，九十九根拇指粗的銀線絞成塔身，低功率待機時發出一種介於蚊鳴與耳鳴之間的響動，站得久了，人牙根會發酸。
塔下襬著一張桌子。石案是從塌掉的丹房裡抬出來的，斷了一條腿，底下墊著半塊青磚。
太一仙盟的人站在石案北面，三十七個，站得很齊，齊得像是排練過。領頭的是盟主邵元一，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道袍，兩手攏在袖子裡，從落地到現在沒開過口。
天上懸著十一根杆。
那些杆子在兩百里的高處，肉眼看不見，可每個人都知道它們在。昨天落下來的那一根，把紫霄宗的駐地連同方圓二十里的山頭一起砸進了地下，塵柱直到今天早上才散乾淨。所以今天沒有人抬頭。抬頭也沒用。
這張斷了腿、墊著半塊青磚的石案，在塔下襬了整整三天，風把案面上的浮灰吹乾淨了兩回。
頭一天沒人來。第二天來了兩撥探路的，在半山腰站了一炷香，望了望塔，又下去了。第三天卯時，山道上開始有人上來，一撥接一撥，誰也不跟誰打招呼，上來就照著次序站好——次序是他們自己在山下排的，排了整整一夜，為了誰站前排差點動過手。
凌霜看著他們站定，心裡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：這些人怕的不是死。死他們見得多了。他們怕的是不知道明天該按什麼規矩活。
陸舟從天上下來。
他沒有御劍，也沒有踏風，就是筆直地落下來的，落在離石案十步的地方停住，腳下的碎石被壓進土裡半寸，揚起的灰很快又落回去。他穿的還是那件自己裁的粗麻長衫，袖口捲到肘彎，露出來的小臂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金屬色。
凌霜站在塔基旁邊。他落下來的時候，她往前邁了半步，又停住了，手按回劍柄上。那把劍不是霜寒，是從赤陽宗庫房裡翻出來的一把雜劍，劍格上還刻著別人的名字，她沒有磨掉。
“坐。”陸舟說。
沒有人動。石案兩邊只有一條凳子，在他這邊。
陸舟自己坐下了。他從懷裡摸出一隻窄口瓷壺，倒了半盞水，喝了一口。那是他自己蒸出來的水——赤陽宗的井水他驗過，鈣鎂多得能在壺底結一層殼，他不喝。這一下把北面備了三天的茶、丹、賀禮全都作廢了，有個後生下意識地把手裡的托盤往身後藏。
“兩樣。”陸舟把盞放下，“第一樣，冊子。凡是仿我那套法子的，做過什麼、炸過幾回、死過幾個人，記錄一張不留地交上來。第二樣，人。”
石案北面起了一陣風似的騷動，很快又壓下去。
“陸道友，”一個瘦高的老者從人群裡站出來，聲音發飄，“冊子好說。人。那都是各家的血脈子弟，交出去等於認罪。”
“他們會炸。”陸舟說，“會連著自家的山門一起炸。你們把這個叫認罪，我把這個叫止損。”
“那。換。”那老者往前挪了半步，“九天聖宗願出上品靈石十萬，蒼梧派願開藏經閣三層，隨陸道友取閱。人換物，成不成？”
“不成。”
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你們出得起的東西我都能自己造。”陸舟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高聲音，也沒有看他，“靈石是石頭，藏經閣裡那三層我上個月託人抄過一遍，有用的十七頁，其餘是抄錯的。我要的是那十七個人這半年裡每一次點火的時辰、劑量、和死法。這個你們造不出來，我也造不出來。”
老者張了張嘴，退回去了。
北面沒人再接話。
然後有人被抬了上來。
兩個弟子架著一副軟榻，榻上的人半邊臉糊著藥膏，右邊袖子空著一截。紫霄宗老祖步千川——昨天那根杆子落下來的時候他就站在陣眼上，十八位元嬰老祖剩了七個，他是離得最近的那一個。
軟榻放在石案前。他喘了很久才把氣勻過來，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，解開，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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