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千川抬頭。
陸舟從袖子裡取出一隻指頭長的小瓷瓶，自己伸手，從那堆土裡颳了一撮進去，拿蠟封了口，又從懷裡摸出筆，在瓶身上寫了兩行小字：地界、時辰。寫完他把瓶子收進袖子，動作熟得像做過一千遍。
“三個月是我按這一堆土算的。”他說，“這一撮我帶走，隔十天驗一次。要是我算錯了，我會告訴你錯在哪兒。”
石案北面又靜下來。這些人聽得懂前半句，聽不懂後半句，可他們都聽出了一件事：這個把他們的山頭砸平的人，是當真打算把那塊地的賬算到底。
這時候邵元一開口了。
“冊子給你。”他說，“人也給你。”
北面三十七個人，沒有一個出聲反對。連步千川都沒有。
陸舟看了他一會兒。“條件。”
“不敢有條件。”邵元一從袖子裡抽出手，拱了拱，“只求陸道友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天上那十一根，”邵元一抬起眼，“您千萬別撤。”
陸舟沒有立刻答。
他明白過來了。那十一根懸在兩百里高處，誰也夠不著，可誰都在它下面。紫霄宗昨天塌了半個山頭，御獸門的蛟龍死了七條，神兵閣的人連夜撤了三百里。這些人家互相吞了幾百年，如今頭頂上多了一樣誰也躲不開的東西，反倒都安分下來。
他們不是來投降的。他們是來給自己找一塊壓艙石。
“留著。”陸舟說。
樟木箱是當天午後抬上來的，兩口，照驛路運丹的規矩，箱角包鐵，繩結打了火漆。裡面是三十一家的記錄，一共七十九個名字。
天機老人在石案側面支了張小几，磨墨，一筆一筆地抄。他現在不驚歎了。三個月前他還會為陸舟隨手一指的東西吐血，如今他只管記：記時辰，記誰先開的口，記箱子上的火漆是哪一家的。
替他磨墨的是個老執事，姓姜，赤陽宗留下來的舊人。赤陽子歸附那天帶上來一串老僕雜役，陸舟一個也沒趕，這老頭就是其中之一。誰也說不清他多大年紀，只知道他手指關節鼓得像老樹的疙瘩，袖口有洗不掉的墨。他磨墨磨得極勻，紙裁得齊，條子寫得比正文還工整。天機老人漏了一行，他不聲不響寫了張條子推過去，天機老人看了一眼，接著往下抄，連謝也忘了說。
抄到最後一頁，天機老人吹了吹紙，忽然抬頭。
“陸道友，老朽問一句。”
“問。”
“你要這些人的冊子，是怕他們炸死人，”老人的筆停在紙上，“還是怕他們算得比你快？”
陸舟看了他一眼。
“兩樣都怕。”
天機老人握筆的手停了一下，把這句也記了進去。
日頭偏西的時候，箱子被抬到塔基下。凌霜伸手按住箱蓋。
“這個我看。”
“你看得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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