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雲宗的山門是第二天午後到的。
雲隱真人帶著七位長老在階下等，等了兩個時辰。陸舟落地的時候，老人往前迎了三步，停住，兩手抬了一半又放下——他一時想不起該用哪一套禮。這個人從他山門裡走出去的時候還是外門雜役，走的時候沒人送。
“陸道友。”他最後這麼叫的。
“掌門。”陸舟說。
雲隱鬆了口氣。
姜硯沒有來。絹和塔都得有人守著，他留在赤陽宗，說三百六十個調門裡頭他還分不清一半，得再聽十天。走之前他給了陸舟一根管子和一張臺位單，單子上那一行用硃筆圈了：青雲宗，丙〇〇九。
階上階下站滿了人。內門弟子擠在兩側的廊子裡，沒人敢出聲。有幾張臉陸舟是認得的——兩年前在演武場上，就是這幾張臉笑得最響。如今他們低著頭，肩膀縮著，連眼睛都不敢往這邊抬。
他沒有多看一眼。
“我要看一塊地。”陸舟說，“雜役峰後坡，你們叫什麼？”
“後坡。”雲隱愣了愣，“那兒就是雜役峰後坡，沒有別的名字。陸道友要看那兒做什麼？那邊住的都是雜役，一百來戶，沒什麼要緊的。”
“絹上那點紅在那兒。”
雲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隨即掛回去。
“會不會是量岔了。雷火峰那邊——”
“雷火峰我也要看。”陸舟說，“先看後坡。”
後坡的路是從內門那條青石道岔出去的一條土路，走上去要一刻鐘。土路兩邊先是墳，後是茅屋，屋頂壓著石頭。走到半坡上，風裡的味道變了——柴煙、雞糞、曬著的蘿蔔乾。
陸舟在一處斷牆前面停住。
牆只剩半人高，磚是燒壞的次磚，縫裡長著草。他繞到牆後面站了一會兒。
三尺見方的一塊地，比周圍低一寸。
一年七個月前，這地方是一間漏風的柴房。他在裡頭架起過一臺靈子捕獲柵格，那臺機器最後被他用酸化掉了，連一根線圈都沒剩。化下來的東西他潑在了牆根，又把丹爐推倒，拿爐裡的廢渣蓋了一層。第二天他推門出去，去參加那場三日之約的考核，從此再沒回來過。
那一夜他清得很乾淨。宗門查了三個月，什麼也沒查出來。
他清的是痕跡。
不是土。
這塊低下去的地上現在種著菜。四畦，兩畦白菜，一畦蔥，還有一畦剛翻過，插著幾根竹籤。畦邊上蹲著一個人，正在拔草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。
那是個五十來歲的雜役，光頭，頭頂上一圈一圈地發亮。
“杜四。”雲隱在後面低聲說，“在這峰上二十年了。”
陸舟沒有理會通報。他蹲下去，抓了一把畦裡的土，攤在掌心。
讀數層跳出一列數。他把它壓下去，重新取樣，取牆根、取畦心、取畦外三丈，三處分開驗。
畦心那一處，是絹上那點紅的四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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