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霜忽然開了口。
“我替他辯一句。”她說，“靈壓地穴那天你舉著那座山要壓死我們兩個，我擋在他前頭，我知道我擋不住。你那天說的話我一個字沒忘。”
“老夫也沒忘。”
“可這兩樣不能抵。”凌霜說，“你要殺我們，是你的賬。他把你當柴燒了一年七個月，是他的賬。兩筆賬各算各的，誰也別拿誰抵。”
幡面上那點光晃了晃。
“姑娘，你是青雲宗的？”
“凌霜。”
“霜丫頭。”幡裡的聲音忽然低下去，“老夫認得你師父。”
他從懷裡摸出那個小本子，翻到最後幾頁，撕下來一沓，擱在幡杆底下。
“這是那五百多天的記賬。每一天你出的力，什麼時辰起的，什麼時辰歇的，哪幾天你出得少，我在旁邊注了‘源乏’。”他說，“昨天有人問我記過人沒有。我回去把這些翻了一遍。翻完我發現一件事:你出得少的那幾天，後頭都跟著一場雨。”
幡裡靜了。
那五百多天的賬就攤在幡杆底下，風把最上頭一張吹得翻起一個角，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。每一行都是同一個格式：日子、時辰、出力幾何、備註。寫這些字的時候陸舟從來沒有想過寫字這件事本身——那和記一爐炭的耗量、記一根管子的調門是同一類活計，寫完就翻過去。此刻這些紙攤在一個人的面前，他才頭一回意識到，五百多天，他每天都在這個人身上寫三筆字，寫了五百多天，沒有一筆是寫給這個人的。
“下雨的時候碉堡漏水，滴在你身上。”陸舟說，“你怕冷。這個我記了五百多天，一直當是天氣影響轉化效率。”
風又打了一個彎。
“你放老夫走。”段木誠說，“真的假的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為什麼。”
“因為我要你自己選。”陸舟說，“我要是不放你，你今天答不答應都是一樣的——橫豎你在我手裡。放了你，你說不肯，我明天就照笨法子辦。”
“笨法子要兩三年。”
“要兩三年。”
“這兩三年裡，那條溪還往下流。”段木誠說。
陸舟抬起頭。
“你怎麼知道有溪。”
“老夫在底下聽了一年七個月。”那聲音說，“水從南邊缺口出去的時候動靜最大。前年秋上流了三天，老夫數著的。老夫那時候還想，流吧，流乾淨了老夫也好受些。”
坑沿上誰也沒有說話。
日頭這時候剛爬過對面那道嶺，光斜著鋪進坑裡，把坑壁上那一圈磨烏了的琉璃照出一層渾濁的暗黃。三百二十丈的一個大口子靜靜地張在那兒，一年七個月沒有長過一根草，也沒有落進過一隻鳥。這個坑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由人算著造出來的東西，造它的人當時覺得那是一件了不得的事，現在他站在它的邊上，跟一面幡講價。
“老夫認得你師父”這句說完，幡裡就沒了聲。
凌霜站在那兒，兩隻手都攥著。她師父在她十九歲那年坐化，坐化前把霜寒交到她手上，說這把劍跟了三代人。她從沒聽師父提過一個姓段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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