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舟從腰上解下水囊，拔了塞子，把水澆在幡面上。
水順著灰布往下淌，淌到底下滴進石縫裡。幡面上那點暗光跟著水走了一圈，亮了一分。
“不解渴。”那聲音說，“可是有味道。老夫一年七個月沒嘗過味道了。”
凌霜往後退了半步。
她認得這個聲音。在靈壓地穴外頭那一天，這個聲音說的是“交出你們在地穴中得到的機緣，老夫或許可以留你們全屍”，說得又響又滿，山谷裡都是迴音。現在它像是從一口井底下上來的，每個字之間都要歇一歇。
雲隱真人站在三步外，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。
他上山的時候是跟著來看坑的。他沒想過會在這兒聽見這個聲音——那是他座下排行第三的長老，一年七個月前他親口判的面壁十年，判完就再沒過問過。他知道那個人沒去面壁。全宗門都知道。誰也沒問。
“段木誠。”陸舟說。
“在。”
答得很快。快得凌霜心裡一緊——一個當了一年七個月柴的人，被叫到名字還能應得這麼齊整，說明他每天都在等人叫他。
“你知道這是哪兒麼。”
“雷火峰。”幡裡的聲音說，“坑邊上。”
“你怎麼認得。”
“頭一年在幽冥寒潭那個鉛匣子裡，後來你把匣子挪上來了。”段木誠說，“挪的那天你跟人說，‘這一爐要大的，寒潭那邊地方不夠’。老夫就在匣子裡聽著。挪上來第十一天，響了。”
響了。就這麼兩個字，把那一爐說完了。
“那以後老夫就在這底下。什麼都看不見，可這裡的響聲老夫認得——風繞著坑口轉的時候會打一個彎，發一聲哨。夜裡最清楚。”
陸舟沒有說話。
“你要問什麼就問吧。”段木誠說，“老夫也知道你不是來放我的。”
“我是來放你的。”
坑沿上靜了下來。
幡面又抖了一下，這一回抖得厲害，抖得幡杆在石縫裡晃出聲。
“你說什麼。”
“我今天帶你出來，是要跟你說兩句話。”陸舟蹲下去，和那面幡齊平，“第一句：從今天起你自由了。你的神魂我給你送回你自家宗門的祖墳，能不能轉世投胎看你造化，跟我沒關係了。你要是不願意投胎，我給你找個器物養著，你還能活幾十年，做個器靈。這一樣今天就能辦，辦完我們兩清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
“第二句是我求你。”
天機老人的筆在紙上頓住了。這兩個字他一年多沒在這個人嘴裡聽見過。
陸舟把坑指給幡看，雖然幡看不見。
“這個坑我要封。封的法子是把它整個壓死，壓到裡頭的東西自己撐不住自己。壓需要一樣東西從頭燒到尾，燒三天三夜，燒乾淨為止。全天下我找不出第二樣合用的。用你，坑封得住；不用你，我得另想笨法子，也許兩年，也許三年，也許壓根不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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