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土是第三天動的工。
三十一家送上來的人分了六班，一班一個時辰。工具是陸舟畫的樣子打的：木柄鐵鏟，鏟面比尋常的寬一半，柄上纏了三層溼布。每人一副粗麻的罩衣，收工時脫在坡下的木桶裡，不許帶回住處。
頭一班下地之前，陸舟自己先下去了一趟。
他沒拿鏟子，蹲在畦心，用手把最上頭那層浮土撥開，撥到指頭能摸著底下發潮的那一層。那一層是他一年七個月前潑下去的東西滲到的地方，顏色比上頭深，捻在指間發滑。
他捻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在褲子上把手擦乾淨。
“三尺。”他說，“不是兩尺八。”
杜四提著自家的鋤頭來了，站在畦邊上要下地。
“你不下。”陸舟說。
“這地是我種的。”
“正因為是你種的。”
老雜役愣了一下，把鋤頭往肩上一扛，退到土路邊坐下了。他從早坐到晚，看著那四畦菜連根被起走，看著白菜梗上的土被抖乾淨，一筐一筐往坡下抬。抬到第三十九筐的時候他站起來走了，走了沒幾步又回來，坐回原地。
第二天出了一件事。
蒼梧派來的一個後生嫌罩衣悶，收工的時候沒脫，穿著回了住處，晚上還搭在通鋪的床頭。陸舟拿銅管在那間屋裡走了一遍，管子在他床頭噠得比坡上還密。
那件罩衣當夜燒了，通鋪上的草蓆全換，睡那間屋的十一個人第二天全下山。
後生跪在坡下等發落。陸舟沒有罰他，只讓人把那根管子在他手裡塞了半個時辰，讓他自己聽。
“聽見了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
“這東西不認你是誰。”陸舟說，“你嫌悶，它不嫌。”
打那以後，六班收工沒有一個人不脫。
三尺表土，起了兩天半。
起走的土沒有直接運走。陸舟讓人在坡下壘了個夯土的槽，槽底鋪三層青磚，土卸在槽裡，上頭拿油布蓋了壓石頭。他自己拿銅管在槽邊上量了一回，記下數，又在槽的四角各埋了一根管子。
“這些管子往塔上報。”他對姜硯派來的那個守臺人說，“一天兩回。數變了，立刻報。”
雲隱真人一直跟著。他看見槽裡那堆灰撲撲的土，忽然問了一句：
“這一槽，往後還能挪麼。”
“能。”陸舟說，“但今天不挪。今天挪，只是把它從這兒搬到別處。”
第五天上，他們去了雷火峰。
雷火峰禁地的那個坑，一年七個月沒有人下去過。
坑口三百二十丈，邊緣的岩石整整齊齊地玻璃化了一圈，一年半的風雪把那圈琉璃磨得發烏，看上去像一口燒塌了的巨大瓷窯。坑底積了水，水是死的，不動，也不結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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