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鐵砧山到極北，走了一夜零半個白天，這一路陸舟沒有省力氣：堆芯往上推了兩成，推上去就沒有再往回壓，整個人在雲底下拖出一道極淡的、發青的尾跡，尾跡落在下面的山脊上，凡是被掃過的樹頂，隔天葉子就會卷。他知道這是什麼，他自己在薄紙上記過這一筆——每一次這樣走，地上都要留下一條要清的賬。
他照走，凌霜跟在他側後方半里地。她這一路把新劍的分量算清楚了：她跟不上陸舟的直線，可她能在他轉向的時候抄近，一抄一近，一路下來居然沒有落下。到後半程她自己都察覺出一件事——這把劍重得讓她再也做不到從前那種輕飄飄的貼地疾掠，可她掠出去的每一段都比從前更直。
天機老人在鐵砧山就跟丟了——臨走時他抓著陸舟的袖子說了一句“老朽會到”，說完就往驛路上跑，去僱腳力。
極北的雪面是一整塊的白，白得沒有影子，寂滅寒淵就在這片白的正中間，從上頭看下去只是一道裂口，裂口邊上堆著幾塊塌巖。一年多以前凌霜從這裡劈進去過一劍，把入口的冰劈開了半丈，後來陸舟拿冰重新封上了，封得看不出接縫。
這一回接縫在——不是接縫，是一個洞。入口那塊塌巖被人從外頭掀翻，翻過去壓在雪地上，壓出一個深槽，槽邊上的腳印很多，進的多，出的也多，出的那一串比進的那一串走得散。
雪面上還插著一樣東西。一根銅管毛坯，一尺長，兩頭沒封，斜插在雪裡，插得很深，像是從洞裡被什麼力氣推出來的。管身上有一道壓扁的地方，壓扁處的銅被擠成了刃口，刃口上凍著一點暗色。
陸舟蹲下去，把那根管子從雪裡拔出來。
“他們送過三百六十根管子。”凌霜說。
“三百六十一根。”陸舟說，“頭一根我留在塔上了，塔上那根是校準用的。”
他攥著管子站起來，走進洞裡。冰道往下走三百丈，往年這條道兩壁都是磨得發亮的青冰，走一趟能照見自己；這一回走到一半就走不下去了——冰道塌了一段，塌下來的不是冰，是冰混著上頭的碎巖，堆成一個斜坡，斜坡把整條道封了三分之二。
塌得很乾淨，塌口的上沿是整齊的一條線。
“這是從裡頭炸的。”陸舟說。
他側身從剩下那三分之一的縫裡擠過去。凌霜跟著擠，劍背在背上過不去，只好解下來橫著送過去，人再鑽。
過了塌口，往下第二段冰道的牆上有黑，大片的黑，從地面一直糊到頂上，糊了七八丈長，黑裡嵌著東西——一枚護心鏡的碎片，半截刀，還有幾粒燒得只剩芯的鐵蒺藜。冰牆被燒化了一層又凍回去，凍出一層疙疙瘩瘩的殼，殼裡封著那些東西，看著像誰把一場架整個泡在了琥珀裡。
凌霜伸手在牆上摸了一把。
“這不是雷法。”
“不是。”陸舟說，“這是一次把十年的電全放了。”
他往前走，走到這段黑的盡頭，冰道朝右一拐，拐過去就是當年那間閘房——閘房的門不在了。
門框還在，框上掛著半扇被烤軟了又冷卻下來的鐵皮。屋裡那臺陣列——幾千塊下品靈石按著一個古怪的形狀堆成的那一臺——碎了，碎得不像被人砸的，是從裡往外崩的，每一塊靈石都從中間裂開，裂口是白的。
屋子當中立著一根閘杆，銅的，一人多高，底下坐在一個鑄鐵的座上；閘把從上頭扳下來，扳到了最底下，底得不能再底，把手已經和座子上的銅片壓在一起，壓得咬死。
有一隻手還握在把手上，那隻手連著一條胳膊，胳膊連著的東西已經不能叫人了。整個身子朝閘杆的方向躬著，躬得很低，像是最後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氣往下壓；皮肉不在了，剩下的東西是黑的，摸上去很硬，敲一敲會響。
只有那隻手是完整的。握著把手的那五根指頭，指骨一根不缺，扣得死死的，扣了不知道多久，冰道里的寒氣把它凍在了那兒。
陸舟站在門口沒有進去。後頭有腳步聲，很輕，很慢，一步一頓。十一個人從冰道深處的橫巷裡出來了，出來的時候沒有喊，也沒有跑，就是慢慢地走過來，走到離閘房還有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住，一個挨一個站成一排。
他們身上都是灰，手上是凍瘡和銅屑，指甲縫裡全是綠的——那是常年車銅留下的。有兩個人腿上綁著木片，是自己拿銅管毛坯當夾板綁的。站在最邊上那個女的，左耳朵不見了，傷口拿布裹著，布已經凍成了硬塊。
沒有人先開口，過了很久，站中間那個瘦高個咳了一聲。
“主理人。”他說，“是前天夜裡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他們從上頭下來的。”那人說，“不是打洞下來的，是走的正門。守門的甲-07去開門，以為是送料的車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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