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個人。”他說，“死了幾個。”
“他們抬走了十七個。”瘦高個說，“抬的時候是拖著走的，一路的血凍在冰上，現在還在。剩下的自己跑了。跑之前他們把車間裡的管子全踩了，一根不留。”
“你們呢。”
“我們十一個。”那人說，“都在。”
陸舟沒有立刻站起來，伸手在閘座底下摸了一把，摸出一截燒斷的銅線，線頭熔成了一顆珠，在指腹上碾了碾，碾出一點銅腥氣。
“這一閘推到底，走的電夠把一座山頭上的雷引空。”他說，“他推的時候，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。”
“知道。”瘦高個說，“他跟我們講過。他說主理人教的每一樣他都記著，記在一個本子上。他說這一檔是死檔，誰也不許碰。”
“本子呢。”
那人從懷裡掏出來一個小本子。紙是最糙的那種草紙，邊上拿麻線縫的，縫得歪。他遞過來的時候手抖得厲害，差點掉在地上。
陸舟接過去翻，裡頭一個字也沒有——李二狗不識字，整整一本畫的全是道道——車成一根管子畫一道，畫滿十道就在旁邊圈一個圈，圈了三十六個整圈。他從頭翻到尾，翻到最後一頁。
最後那一頁上道道沒有畫滿，畫到第七道就停了，第七道那一筆拖得比前六道長，長出去半寸。
“三百六十根，去年冬上就送齊了。”瘦高個說，“這一頁是他新起的。第七根車了一半，還在床子上卡著。”
陸舟合上本子，沒有還回去，收進了自己懷裡，收在那本記句子的小本子旁邊，兩本挨著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轉過身面對著那一排人，伸手進懷裡摸出一個小本子——一本很舊的、邊角捲起來的小本子，裡頭記的都是他打算記下來的句子。他翻到空白的那一頁，又摸出一支炭筆。
“報名字。”他說。
那一排人愣住了。
“報。”
“乙。乙-02。”瘦高個先答。
“不是這個。”陸舟說，“你爹孃叫你什麼。”
那人張了張嘴——他大概有一年多沒有聽人問過這個了，喉結上下動了一回。
“何冬生。”
陸舟低下頭寫，寫得很慢，一筆一筆，筆畫分得很開，像一個剛學寫字的人。
“下一個。”
“柳三。”
“柳三。”他寫下去。
“麻六。”
“苗七娘。”那個缺了一隻耳朵的女人說。她說完補了一句，“主理人，我原先那個數是丙-04。”
“我不要那個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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