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掀了攤在油布上的冊子，凌霜伸手按住。
“多出來一匹。”她說。
“多出來一匹。”姜硯說，“而且這一匹的料，跟另外三十一匹不一樣。別的馬報的是乾草加豆，這一匹報的是黑豆加鹽。”
天機老人的筆停了：“黑豆加鹽，那是什麼馬。”
“官馬。”姜硯說，“更窄一點說，是內庫的馬。皇都以外，一年到頭吃這個的馬，兩隻手數得過來。這種馬蹄鐵也不同，四孔改三孔，為的是換得快。”
他合上冊子，兩隻手按在膝蓋上，很長時間沒動。極北的風從坡下往上灌，他那件舊褂子被吹得貼在骨頭上，肩胛骨的形狀都看得見。
“陸道友。”他說，“老朽這六十年替巡天司算星圖，算錯過的沒有幾張。今天老朽頭一回替外人拆自己家的賬。”
“你可以不拆。”
“老朽拆了。”姜硯說。
他重新架上鏡子，把黑石口那一頁往北順著摸下去。這一匹馬從黑石口出來，往北走了兩站，然後轉東，在一個叫柏葉鋪的小站上換了最後一次，之後再沒有任何一處驛站報過它的料。
邵元一這時候一直站在牛旁邊，沒有蹲下來，也沒有走開。他聽到“內庫”兩個字的時候，手在牛脖子上停了一下，然後慢慢地把那隻手收回來，攏進袖子裡。
“陸道友。”他說。
“說。”
“老夫問這三十一家的時候，跟他們講的是——把車報上來，報乾淨了，這件事就跟你們沒關係了。”邵元一的聲音比平常低，“老夫這話是當著三十一位掌門說的。現在這一匹馬從冊子裡跳出來，跳出來的不是哪一家，是皇都。老夫替他們把這一條路走到了這兒，走到這兒就回不了頭了。”
“你可以回頭。”陸舟說，“冊子已經在我手裡，你現在上牛走人，我不攔。”
邵元一笑了一下，笑得很難看。
“老夫要是想回頭，昨天就不該親自去問。”他說，“老夫只求陸道友一件事:這個數您往下用，別用老夫那三十一家的名字。他們報的是自家的車，不是別人的刀。”
“記下了。”
“還有藺重光那一段。”邵元一說，“老夫昨天轉給您的時候，心裡是當他狡辯的。今天老夫想明白一件事——他說三百六十根管子是繩，是想給各家找個由頭往外掙；可他有一句是對的，繩的頭確實在別人手裡。老夫這兩天才知道，那頭不在您手裡，也不在盟裡，在一個連巡天司都不敢問的地方。”
他說完退開，靠著牛肚子站著，不再看那張獸皮。
“到柏葉鋪就斷了。”凌霜說，“它沒有再往前走。”
“它走到家了。”陸舟說。
姜硯鋪開那張獸皮擴散圖——不是塔頂那一張，是他隨身帶的那一份小的，他拿手指從柏葉鋪往東量了不到一指，停在一個墨點上。那個墨點上頭有個小小的方框。
“承露殿。”他說。
天機老人湊過去：“這是什麼地方，老朽走過東域十來遍，沒聽過。”
“皇朝的殿。”姜硯說，“先帝在時，宗室夏天來這兒避暑，一年住不了一個月。後來宗室不來了，殿空著，還歸內庫派人守著，守的人不歸地方管，地方也不敢問。”
“殿有多大。”陸舟問。
“三進，正殿寬十丈上下，後頭是馬廄和一片庫。”姜硯說，“老朽早年從那兒路過一回，殿牆是紅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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