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十年裡我一直在等一個人。”姜硯說，“等一個我說了他能聽懂的人。頭二十年我等院裡的同僚，等到他們一個一個升上去，升上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問為什麼。後來我等外頭的，等修士，等仙盟的長老。老朽跟一位金丹期的宗主說過一回，說到一半他打斷我，說姜先生你是不是想說這世上有個更大的仙人管著咱們。老朽說不是。他說那你說的就是沒有仙人，那更不能聽。”
石室裡那盞蠟的樣子他還記得。四十天，一天一支，蠟油一層一層堆在石臺上，堆到最後那一天，那堆蠟油已經有半個碗那麼高，像一朵長歪了的花。他抄到第三十幾天的時候手抽筋，抽得握不住筆，就把手泡在牆根滲出來的水裡，泡涼了再抄。
陸舟伸手取了最上頭一頁。那頁上只有兩行。上一行是年數，下一行是一句話。他往下翻，第二頁也是兩行，第三頁也是。每一頁的下一行句式都一樣，像是同一個人寫了一輩子的流水賬：某某年，校。差多少，補足。
一共十一頁。十一條記檔，年數從大往小排。他翻到最末那一頁，那一頁的年數落在一萬三千年前，下頭還是那一句：校。差多少，補足。
再往後沒有了。第十二頁是空的。
屋裡沒人說話。天機老人湊過來看，看了很久，末了很小聲地問了一句：“這個‘校’字，是校對的校？”
“是。”姜硯說，“老朽在石室裡問過老監事同樣一句。他說這個字他也不認得是什麼意思，他師父傳給他的時候就是這個字。他只肯多說一句——每回記下這個字的那一年，天下必有一場大變。靈氣會先枯一陣，枯到山裡的獸都跑光，然後忽然厚起來，厚得連凡人都能吸兩口。人間管那個叫盛世，說是天道垂憐。”
凌霜先伸的手。她拿過最上頭那一頁，看年數，又往下翻了三頁。
“這十一條，隔的年頭不一樣。”她說，“頭幾條隔得近，後幾條隔得遠。”
“隔得越來越遠。”陸舟說。
“那就是他來得越來越懶。”
“或者越來越難來。”
陸舟已經不聽了。他把那十一頁按年數攤開在鐵桌上，攤成一排，然後從懷裡摸出自己那疊薄紙，抽出畫著衰減曲線的那一張，壓在旁邊。
那條曲線他畫了三個月。曲線整體往下走，但走得不乾淨，隔一段就有一處往上抬，抬完再接著往下掉，像一把鋸齒朝上的鋸。他一直以為那是古人的記錄不準——三千年前的人拿肉眼看雲、拿舌頭嘗水，誤差大得可以。他為這個把那些抬起來的地方一處一處削平了，削平以後曲線才順，順了他才敢用。
現在他拿手指順著那把鋸往回點。第一個抬起來的地方，年數對上了姜硯那一疊裡的第三頁。
第二個，對上第五頁。第三個，第五頁往後數第二張。他點一處，報一個年數；姜硯在旁邊翻一頁，報一個年數。兩個人報的聲音一前一後，像兩個人在夜裡對暗號，報到第六回，姜硯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了，翻頁翻不開，紙邊被汗浸軟，粘在一起。
他一路點到最後一個抬頭，那個抬頭在曲線最左端，幾乎要出紙，他當初削得最狠——他手指按在那裡，抬起頭。
“姜老。”他說，“你這一疊，我用不著看年數也能背出來。”
姜硯沒懂。
“我這條線上有十一個坎。”陸舟說，“我把這十一個坎當成錯，一個一個削掉了。你這十一頁，一頁對一個坎。”
姜硯的嘴動了一下，沒出聲。他忽然伸手扶住桌沿，扶得整張桌子響了一下。
“那三成。”他說。
“那三成不是誰算錯。”陸舟說，“你六十年一份一份數出來的，是這口鍋從頭到現在實實在在燒掉了多少。我算的是這口鍋自己漏得多快。兩個數不一樣，是因為中間有人往裡頭添過。添了十一回。”
“最後一回是一萬三千年前。”
“最後一回是一萬三千年前。”陸舟說，“之後再沒添過。你那六百年才是真的。我那九百年，是把人家添的柴也算成了咱們自己的。”
燈芯爆了一下。凌霜一直靠在窗邊沒動，這時候她把霜寒從膝上取下來，立在腳邊，劍鞘底磕在木板上，悶悶的一聲。
天機老人先前一直在抄，這會兒筆不抄了。他把紙推開，站起身，走到桌角，兩隻手撐在桌沿上，撐得指節發白。
三千年裡他跪過天，謝過道，懼過劫。他做太上長老做到別人一提天機峰就先低半頭，靠的就是他信這四個字：天地無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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