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鏡是前一夜換上去的。東面第七排從左數的那一塊，原先燒得發脆，指甲一刮掉一層渣，新那塊是拿赤陽宗庫底最後一點銅料重澆的，成色比四周暗一層，嵌上去以後，整座塔像一張臉上貼了塊補丁。
塔活過來是在第三日午後。南邊的臺子先回話，接著是東邊，一條一條往上爬，爬到掌燈時分，三百六十座裡回來了兩百來座。北邊那一片一直啞著。
天機老人趴在窗臺上數，數完扭過頭來。
“北邊那四十一根，一根沒回。是管子壞了，還是人不肯報。”
“人不肯報。”
答話的是姜硯。他是這時候上來的。塔頂那道梯子陡，他上得慢，一隻手扶著牆，另一隻手抱著口木箱。箱子兩個巴掌寬，裝藥材用的舊式樣，四角包鐵，鐵鏽已經起了皮。他走到鐵桌那一頭放下箱子，放的時候手抖，箱蓋跟箱身磕出一聲。
“坐。”陸舟說。
“不坐。”
“承露殿的事傳到皇都，是第二天午後。”他說，“北邊守臺的都是巡天司的人。上頭沒下文書，可他們自己知道該怎麼辦——先啞著。啞著不是抗令，是等。”
“等什麼。”凌霜問。
“等皇都告訴他們，往後這個數報給朝廷，還是報給這座塔。”
“你是他們的人。”天機老人說，“你寫封信不就完了。”
“老朽寫了。”姜硯說，“昨日一早發出去的，走的是驛。信上只有一句：管子照舊念，唸的是地裡的東西，不是誰家的門戶。”
“回了沒有。”
“回了一個。”姜硯從袖子裡抽出一片指頭寬的紙條，紙條邊上撕得毛毛的，顯然是從別的什麼上頭扯下來的，“落在最北那座臺子的第三個人。他不敢寫自己的名字，只寫了三個字。”
老人湊過去看。紙上寫著：還在唸。
“唸了不報。”姜硯說，“他念，他記，他把冊子鎖在自己屋裡。他在等有一天能報。這四十一個人裡，多半都是這麼個想頭。”
陸舟沒接這一句。他手裡正翻一沓紙籤，是這三天陸續爬回來的讀數，每張壓在薄絹圖上一個針孔底下。他抽出南邊梧桐坳那一張看了一眼，插回去。
“梧桐坳那四戶，管子裡的數比上月低。”
“低了是好事。”天機老人說。
“低的是風裡那一半。土裡的一分沒動。”陸舟說，“風會走，土不會。今年不長，明年還是不長。”
凌霜從窗邊轉過頭來。這三天她跟著排過一半的讀數，排到後來她自己拿了一張空紙，學著把數按大小理成一列。
“梧桐坳跟落狄口，中間隔著兩道山。”她說，“可這兩處的數，掉下去的樣子是一個樣。前一個月都平，第二個月一齊往下滑，滑的坡度也差不多。”
陸舟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看出這個了。”
“我看不出為什麼。”
“因為它們不是各掉各的。”陸舟說，“它們是同一樣東西在退，退的時候整張網一起退。你算對了。”
凌霜沒有說話，可她把那張紙折了兩折，收進袖子裡。姜硯一直站著，沒坐。屋裡只挑了一盞燈，燈芯剪得很短，他半張臉落在暗處，另外半張被燈照得發黃。他的手一直搭在那口木箱上，沒離開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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