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我表哥多。”他說，“我表哥從青起來到走，十七天。”
苗七娘背過身去，走到棚門口站住。這時候何冬生推門進來了。他手裡端著一碗粥，粥上頭臥了個雞蛋——雜役峰上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雞蛋。他把碗放在凳頭，站直了，看著陸舟。
“先生。”
“說。”
“外頭那十個，都沒睡。”何冬生說，“他們讓我進來問一句。”
“問什麼。”
“問我們呢。”
陸舟抬起眼。
何冬生這個人，從冰窟那年跟到現在，左手少了兩個指節，說話一直很慢。他這會兒說得也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：“我們十一個人，跟著先生進過冰窟，進過承露殿，李二狗沒回來。剩下我們十一個，天天拿管子量自己，量出來的數我們自己記在小本子上。那本子上的數，這兩年是一天比一天大，還是一天比一天小，我們心裡都有數。苗七娘的耳朵不是撞壞的，是自己爛掉的。她自己知道。”
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。
“我們不是要先生給個準信。我們是要問——先生跟我們說過的話，這兩年有沒有一句是哄我們的。”
棚子裡靜得能聽見外頭挑土的號子聲，遠遠的，從坡下傳上來。陸舟站起來。
“苗七娘，把左耳上的布解開。”
苗七娘轉過身，愣了一下，抬手把耳朵上那塊布一圈一圈解下來。布底下那隻耳朵少了小半個耳廓，邊上的皮是暗的，像被火燎過又長住了。
陸舟拿銅管子貼上去。管子響了幾聲，稀稀拉拉。
“這是去年的老賬，還在往外出一點，出得不多。”他說，“她耳朵不會再爛了，但那半個長不回來。何冬生，你少的是指節，不是骨髓，你那本子上的數我看過——它在往下掉，掉得比你想的慢，因為你每天還在鑄場裡待兩個時辰。你把那兩個時辰砍成一個，明年這時候你這一筆就能平。”
他把管子收了。
“我從頭到尾跟你們說過一句話：我算得出，我不一定治得了。這句話到今天還是這句話。你們十一個人，有九個我能把賬平掉，苗七娘的耳朵平不回來，第九個是柳三，他的肺裡有一點東西下不來——我治不了。我現在跟他說，也跟你們說。”
何冬生點點頭。他沒再問，轉身出去了。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，帶得很輕。天機老人在棚角把那支筆終於放到紙上。他沒有寫字，只是拿筆尖在紙邊點了一下，點出一個黑點。
“昨兒個老夫問陸道友的那句話，”他說，“陸道友一夜沒答。”
“我答不上。”陸舟說。
“那便不答了罷。”
“我答一半。”陸舟往長凳上那個年輕人看了一眼，“你問傳與不傳，哪一條道上死的人少。這兩條道我都算不出來，因為我不知道外頭有多少人在唸那張紙,也不知道他們照的是哪一行。可有一筆我算得出——照那張錯紙做的，兩年到三年。照對的做，他能多活十年，還能自己知道哪天該停。這一筆我算得出來，我就得認這一筆。”
老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陸道友的意思是。”
“我教。”陸舟說，“但我不教怎麼開爐。頭一件事，我教他們怎麼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。”
棚門這時候開了一條縫。凌霜站在門外。她一夜沒走，劍橫在臂彎裡，肩上落了一層露水，頭髮貼在鬢角上。她沒進來，只在門檻外頭開口。
“你教了他們，他們學會了，回去還是要開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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