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下來的時候，郭三喜被抬進了後坡那間空工棚。棚子是前幾天搭的，本來堆土筐用，四面透風，頂上壓著幾塊石板。苗七娘把兩條長凳並起來，鋪上自己的褥子，又把那盞油燈挪到凳頭。何冬生在門口攔人——坡上挑土的雜役都想過來看一眼，看一看那個把自己燒廢了的年輕人長什麼樣。
陸舟讓他們看。
“進來，”他說，“一個一個進，看完就出去，別說話。”
於是一百來號人排著隊從棚子裡過。郭三喜躺在那兒，左臂從肩頭到指尖是灰的，灰裡透一點青，指甲床已經不像肉。他睜著眼，誰看他他就看誰。有個挑土的老婆子看完出去，走到門檻外頭蹲下就哭了，哭得很小聲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是怕人聽見。
天機老人站在棚角，筆懸在紙上半天沒落。
“陸道友這是做什麼。”
“讓他們記住這隻胳膊。”陸舟說，“往後我說什麼話他們信不信，就看今天這一眼。”
人走完了。杜四最後一個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，把手裡那隻碗放在門檻上——碗裡是半碗熱水。他沒說話，弓著背下坡去了。
棚門一合，外頭的風就被擋住了一半。油燈的火苗立起來。陸舟搬了條矮凳坐到長凳旁邊，把袖子往上挽了兩道。
“把右手給我。”
郭三喜把右手伸過來。陸舟捏住他的手腕，指腹在腕骨上按了按，又翻過來看他指甲根那一線。然後他從懷裡取出那根銅計數管，先貼在郭三喜的左肩，再往下挪到肘，再挪到腕。
管子一路在響。到腕上的時候，那響聲密得連不成個兒，像有人拿沙子往鐵皮上撒。
“不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郭三喜說，“三個月前起就不疼了。開頭是麻，後來是涼，再後來就什麼都沒有了。我拿針扎過一回，扎進去半寸，血是黑的。”
陸舟把管子收起來。
“現在不要動，也不要運氣。我要往你骨頭裡看一眼。”
他沒等回話，閉上眼。神識從指尖過去，在郭三喜腕骨那兒分開，分成千萬縷，細得一縷縷像髮絲裡抽出來的絲。這些絲順著骨面往上爬，爬過尺骨的稜，爬進肘窩，進胸口。他在找的不是傷口。傷口他早看過了，那條胳膊上從頭到尾找不出一處破皮。
他找的是造血的地方。骨髓腔裡本該是什麼樣，他見過。活人的紅髓像剛坐上火的一鍋水，鍋底一刻不停地往上頂泡，頂起來一個，破掉一個，新的又從底下冒出來。一日十二個時辰，不歇。
郭三喜這口鍋是涼的。胸骨裡還好，還剩下小半鍋在冒。往左邊走，鎖骨，肩胛，肱骨上段——冒泡的那一片越來越稀，稀到後來只有零零落落幾處還在動，像一塊燒到尾聲的炭，紅的地方一點一點被灰吃掉。再往下，肘往下，那裡頭是死的。不是傷，不是爛，是安安靜靜地停在那兒，一動不動。
陸舟睜開眼。
“他丹田裡那東西開了多久。”他問苗七娘。
“他自己說三個月零十天。”
“不是三個月零十天。”陸舟說，“三個月零十天只燒了這一茬。骨頭裡死成這樣，是照著那張紙煉的氣一天一天推上去的，從他第一次盤腿那天起就在死。”
他重新閉上眼，這一回下手了。千萬縷神識裡分出一支，只有一支，最細的那一支，貼著肱骨內壁往裡探。他在那片灰裡挑了一小塊還沒全死的，把周圍那些散著的東西一樣一樣撥開，把該接的接上，把該通的通開。這件事他做過。當年他在自己身上做過一遍，做的是重水洗髓，一根骨頭一根骨頭地換。那時候他手底下是他自己的身子——矽基的皮、碳炔的架子、扛得住他怎麼折騰都不散的東西。
現在他手底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凡人。撥到第三處的時候，郭三喜的嘴角抽了一下。陸舟停了一瞬，接著做。
油燈的油見了底，苗七娘悄悄換了一盞。天機老人坐在棚角，坐到後半夜，眼睛一直睜著，筆一個字沒寫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陸舟收了手。他把那一小片推活了。活得不錯——就那麼指甲蓋大的一塊，重新冒起泡來，一個接一個，跟旁邊那些死了的完全是兩回事。他伸手把郭三喜的胳膊放回褥子上，然後說：
“再等半個時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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