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坡下的火沒有滅。從坡口往下看，半坡上、溪邊、石橋兩頭，一堆一堆地亮著，隔一陣就有人往火裡添一抱溼柴，煙壓著地皮往上爬，爬到坡口散成一層灰白的霧。邱老栓還坐在路當中。有人給他端過一回飯，他沒接，那隻碗擱在棺材頭上，到半夜已經涼透了。
姜硯是二更以後才出來的。他沒去坡口，端著燈繞到棚子背後，站在陸舟攤絹的那塊青石邊上。燈底下他那件灰袍的領口起了毛，人比在赤陽宗塔上那會兒又瘦了一圈。
“紙條你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那十一座，老朽下午又對了一回。”姜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折了幾折的紙，“半年前它們啞下去之前，最後一回報上來的數，老朽的底子上有。昨夜子時它們報上來的，跟那一回一樣。”
“一樣到哪一位。”
“一樣到末一位。十一座，沒有一座差。”
陸舟沒吭聲，伸手在薄絹北邊那十一個孔上挨個按過去。臺上那根管子一炷香報一回，風往哪邊刮，地裡返不返潮，有沒有人趕著牛從臺邊上過，報出來的數都要晃一晃。半年不開口，一開口跟半年前分毫不差，這不是臺子在報，是有人手裡捏著一本舊底子，照著念。
“這件事明天不念。”姜硯說。
“網歸您管，您定。”
“老朽來，是跟你說明天念什麼。”姜硯在石頭另一頭坐下，坐得很慢，兩隻手按著膝蓋，“你說給下頭的人看數。他們要看的其實不是數，是你肯不肯讓他們看見對你不好的數。明天頭一個，老朽念溪口臺。”
溪口臺在雷火峰腳下，溪水出山的那道口子上。臺上報的是什麼，陸舟心裡有數：一年七個月前冬月十一那一爐，坑裡積的水這些日子一直往下滲，滲進溪裡，溪往南流，流過雜役峰這片坡，流過內門那口水塘，再往下就是石橋，是橋兩頭那幾個村子，是今晚在坡底下紮了一夜的那一半人。
“您唸了，明天這坡上就不止一口棺材的事了。”
“老朽知道。”
“橋兩頭喝的就是這條溪。”
“老朽也知道。”姜硯說，“所以要頭一個念。你今天當著他們認了烈火真人那一筆，認得好，可那一筆是你欠別人的，他們聽著不疼。溪裡這一筆是你欠他們的。這一筆你不先認，往後臺子上報出來的每一個數，他們都當是你挑剩下的。”
陸舟看著絹上溪口臺那個孔，看了一陣，說：“您唸吧。”
姜硯點點頭，端著燈走了，走到棚角又停下。
“你心裡是不是在想，雷火峰那個坑本來排在填土後頭，再有兩個月就輪到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有兩個月。”姜硯說，“橋頭有個孩子，今年春天落地的。兩個月對他來說，是他這輩子的三成。”
他走了。陸舟坐在那塊石頭上沒動。過了三更，凌霜從坡口那邊過來，手裡拎著一隻水囊。她沒有坐到他旁邊，在隔著一個人寬的地方蹲下，水囊擱在他腳邊，眼睛落在他膝蓋上攤開的那個小本子上。那一頁上是溪口臺的數，一行一行記到了上個月，墨色有新有舊。
“你早算過。”
“算過。”
“那條溪我十二歲就在裡頭洗劍。”凌霜說，“夏天水涼，一群人站在水裡比誰先挨不住，我回回站到最後。”
陸舟的筆在本子上停了。他轉過頭去看她，她已經起身往回走了，走了幾步，又回來彎腰拎走那隻他沒碰過的水囊，拔開塞子喝了一口，重新擱回原處，這回擱得離他近了半尺。
第十六日一早，姜硯下了坡。他沒讓陸舟跟。何冬生和老耿抬著一扇門板跟在他後頭，門板是從棚子上卸下來的，一面刷了層白灰，還沒幹透。到了三十丈那條線上，姜硯讓他們找兩塊石頭把門板支住，支的地方離邱老栓不到十步。邱老栓抬頭看了看這個穿灰袍的乾癟老頭，沒挪窩。
坡下的人一下子圍了過來，前頭的往後擠，後頭的往前拱，拱得那扇門板晃了兩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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