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張紙條陸舟揣了三天。
揣在懷裡，跟那塊帕子、那隻水囊挨著。姜硯那手字瘦，一筆一筆跟刀刻的似的，疊了兩折，摺痕上的墨叫他胸口焐得有點洇。他沒跟誰說過這張條子，凌霜也沒問。她那天早上進門板屋，瞅見案子邊上空了，硯臺底下留著一圈印子，站了一會兒，把硯臺挪回原處，轉身出去燒水了。
方守每天戌時傳一回音。
頭一天是在路上傳的，風大，話說得斷斷續續，說到了北邊一個叫野馬店的地方，店裡只有一鋪炕，姜老腳凍了，拿熱水泡了一宿，不礙事。第二天說往北又走了三百來裡，那座臺還在報，一炷香一回，一回沒落下。第三天方守的話多了兩句，說姜老夜裡不睡，守著那張孔圖對數，對到半夜跟他說，臺子底下那人起得比雞早。
“咋知道的？”陸舟問。
“姜老說，每天卯初那一回，數總要往上拱一下，拱完了就平。酉時還有一回。”方守說，“姜老說那是有人打臺子跟前過，身上帶著東西，一早一晚，跟上工收工一樣。”
陸舟那邊還要問，玉簡已經涼了。方守傳音省著使，一回就那麼幾句，說完就掐。
坡上這幾天也沒閒著。槽尾那塊墊石底下的滲，何冬生他娘量出來的第二天，霍山就領著人把石頭撬開了，底下拿黃泥摻石灰夯了三遍，夯完了崔鐵頭拿管子量，沒響。陸舟也去看了一眼，那會兒爐停著，槽裡是涼水，滲出來的那一丁點兒涼水跑不遠。他說先這樣，等復火前再拿鉛磚把槽底鋪一遍。
何冬生他娘沒吭聲，蹲在邊上看霍山夯泥，看完了拿針在鞋底上紮了個記號。
初八後晌，藺重光來了。
他這回不是一個人，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弟子，一個揹著鋪蓋，一個揹著木匣，都是九天聖宗的道袍，下襬紮在褲腰裡。藺重光那件袍子還是上回那件，膝蓋底下那一溜泥點子乾透了，沒刷，硬邦邦的。
“邵長老的手令。”他把一張紙遞給陸舟，“盟裡十三那天議，議的是誰發牌、誰推人。議事堂上那些人，你跟他說下風，他問你下風是啥，你跟他說喊停，他問你喊了管不管用。說破嘴皮子，他們只認看見的。”
“盟裡準試火？”
“準一天。”藺重光說，“老夫監著。試出來啥樣，老夫照實寫，十三那天拿去唸。試砸了，你那番話就不用議了。”
陸舟把手令看了一遍。字是邵元一的，一個字一個字排得齊，跟許秉文那手字一個路數。末了一行寫著：試火以一日為限，盟裡所派之人不得近爐，近爐者唯停爐之人與按火之人。
鄭二妮在邊上聽著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停了三個月，膛又潮了。得先小火烘兩天。”
藺重光皺了皺眉，嫌慢，可也沒說啥，叫那兩個弟子在坡下找地方搭鋪。那倆弟子挑了褚里正家柴房背後一塊背風的地方，鋪蓋還沒解開，他家那條大黃狗就衝出來了。狗圍著他們倆叫，叫得一個弟子拔了半截劍，叫褚里正一嗓子喝回去，狗也喝回去了。
秦大有那天傍晚打河灣回來，捎回鐵砧山一個信兒。丹堂頭一車廢丹初六到的，秀禾領著人在熱水溝邊上支了三口大鍋，熬了兩天，熬出來頭一鍋液，清得能照見人影。丹堂來拉液的小道童拿管子插進去，一聲沒響，蹦起來老高。
“三百斤。”秦大有說，“佟九叫俺跟先生說，這一鍋抵的是債，下一鍋才是錢。”
陸舟點點頭。兩萬二千斤，一鍋抵債一鍋收錢，抵到五月裡才抵得完。收錢的那幾鍋丹堂照宗價給，那一筆賬他算過，比坡上那兩座窯一年賣鉛磚的錢還多出一截。
初十那天，天亮得晚。
賀三娘照舊天不亮就上房刮霜，刮完了在祠堂那面牆上寫一行，寫完了抱著罐子往坡上走，走到半道碰上何冬生他娘，倆人一塊兒上來的。何冬生他娘胳肢窩底下夾著一隻小板凳，手裡攥著鞋底子。舊的那隻扎得找不著下針的地方了，她新換了一隻，還是她自個兒納的，千層底，白生生的。
線外頭站了不少人。落狄口來了幾十個，褚里正領著，在曬場邊上蹲成一溜。藺重光站在豁口那塊凸石邊上，那兩個弟子一左一右，一人手裡攥一根管子。陸舟站在三十丈線外頭，凌霜在他邊上，隔著半步。
駝背老頭在門板底下磨墨。方守走了，記數的事落在他頭上，他把那方硯臺磨了一早上，磨得墨汁能照見他那張皺巴巴的臉。
按火的還是鄭二妮。秦大有替補，在她背後蹲著。霍山攥著鐵鉤子站在料棚口，常順在槽邊上，崔鐵頭在膛口那一側，脖子上掛著管子，管子另一頭綁在手腕子上，學的是樊那個法子。
何冬生他娘把小板凳擱在槽尾，就是那塊墊石邊上，坐下了。
辰時正，二妮把手擱上了杆子。
頭三個數漲得跟上回一個樣。駝背老頭念一個，拿筆在門板上寫一個，寫得慢，一筆一畫。第四個數漲得急了一點，二妮沒動，第五個數就平下來了。烘過兩天的膛，幹了，跟新膛那回不一樣。藺重光身邊那弟子一邊聽管子一邊點頭，小聲跟師叔說，平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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