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元一垂著眼，沒動。藺重光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甘承德沒慌。他把紫砂壺的壺嘴撥了撥，撥得衝著窗戶。
“甘記是甘某的鋪子。”他說，“盟裡封了，判了，甘某認。鋪面上的磚搬進盟庫，一塊沒少，罰銀三千兩，上個月二十八交齊，盟裡執事那兒有回單。野狐溝那幾車料，是甘某手底下那個管事揹著東家乾的，他人跑了，甘某也在找。陸道友要是先找著了，勞煩捎個信。”
他說得不緊不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擱，跟擱棋子似的。
陸舟知道這話駁不倒。車單上寫的是甘記，籤的是甘管事，甘管事跑了，東家交了罰銀，盟裡收了。步千川那兩行報，報到這兒就到頭了。
“犬子過了年了。”甘承德忽然說。
陸舟一愣。
“開春了，能下地走兩步，看得見院裡那棵杏樹冒芽了。”甘承德說，“陸道友那天夜裡說的，能過年，能看開春，一句沒說錯。這份情甘某記著，記一輩子。可甘家在太乙峰底下住了九代，九代人，沒一代是靠記著人情過日子的。”
他這話說完，殿裡沒人接茬。
邵元一沒叫舉手，先叫歇一炷香，各家出去透透氣。
陸舟出了殿門，凌霜在臺階底下那隻缺耳朵的獅子邊上坐著，她沒進殿，盟裡沒給她這個座。獅子背上趴著一隻花貓，叫殿裡的炭火燻得懶了，眯著眼，凌霜拿指頭撓它下巴，它也不躲。
“裡頭咋樣？”她問。
“甘承德要發餉。”
“那你就輸了。”凌霜說，“誰給錢，人就跟誰走。寧家那會兒，十兩一個。”
陸舟在她邊上的臺階上坐下了。他掏出那塊玉簡攥著，攥了一會兒，又揣回去。凌霜瞅見了，撓貓的那隻手沒停。
“第四天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方守那小子，傳音省得跟摳門的老太太花銅子兒似的，可他沒斷過。”凌霜說，“姜老也沒斷過，他那張嘴，一宿能對三百個數。”
“他條子上寫的，北邊一步也別去。”
“他寫的是你。”凌霜說。
陸舟扭頭看她。她沒看他，低著頭撓那隻貓，貓叫她撓舒坦了，翻過身來把肚皮亮給她。殿裡頭有人在喊歇夠了，陸舟起身往回走，走到門檻上，回頭又瞅了一眼，她還坐在那兒，手擱在貓肚皮上，沒動。
邵元一這才叫舉手。
議到天擦黑，炭盆添了兩回炭，茶換了三回，靠門那頭一個老執事打起了呼嚕，叫邊上人捅醒了，醒了還問議到哪兒了。
頭一條，停爐之人由盟裡發牌，二十六家舉手的有十九家。陸舟沒爭，這一條他那天夜裡跟凌霜說過，牌讓他們發。
第二條，停爐之人由下風推，推誰是誰，盟裡不得駁。這一條是藺重光提的，拿他那三行字壓著。舉手的有十四家，過了半數，過得險，寧家主猶猶豫豫舉了一半，叫邊上人瞅了一眼，又放下了，又舉起來。
第三條，甘承德那一條，外務統著擇選、教習、發餉。陸舟當堂說，擇選是下風的事，教習是坡上的事，這兩樣不能歸外務。邵元一點頭，叫把這兩樣劃了，剩下“發餉”兩個字。舉手的有十七家，過了。
末了還有一條，是牌子由誰那兒出。盟裡的執事說，往後盟中外務的事都歸外務管，牌子自然從外務出。沒人覺得這一條還要議。
散了議，天全黑了，殿門口點起了兩盞燈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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