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睜開眼瞅見凌霜，頭一句話是衝方守去的。
“誰叫你傳的？”
“沒傳。”方守說，“姜老說不許傳，我一回也沒傳。”
“那她咋來了？”
“就是因為沒傳。”凌霜說。
姜硯瞪著她，瞪了一會兒，閉上眼，嘆了一口長氣，嘆得胸口那張羊皮一起一伏。
方守在灶邊上一邊化冰一邊說。說他們到了黃羊灘，在這地窨子裡紮下，姜老天天守著孔圖對數，對了三天，說那人一早一晚準來。第四天夜裡，姜老非要摸到臺子跟前去看看是誰，不讓他跟。臺子在灘北頭一道凍溝邊上，夜裡黑，姜老一腳踩空，滑進凍溝裡，腿折了。方守聽見喊聲找過去，把他揹回來，揹回來就發起燒來，燒了四天。
“姜老說不許傳。”方守說，“傳了，先生就要來。先生來了，三年之約就破了。破了一回，往後就收不住了。”
“你就真一回也沒傳？”
“姜老說一字不改。”方守說，“我就一字不改。”
方守化完了冰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給凌霜看。紙上是他那手方正字，一天兩行，卯初一行，酉時一行，寫的是臺子上那一拱拱了多高。姜老燒糊塗了以後，這幾天是他自個兒蹲在坎上對著孔圖記的。
“一天比一天高一點。”方守說，“高得不多。可它沒往下走過一回。”
凌霜拿指頭順著那兩溜數往下捋，捋到末一行，停住了。那人身上帶的東西，一天比一天多。
她瞅著這一老一少，不知道該罵誰。她拿管子把姜硯從頭到腳量了一遍，管子沒急，就是那條腿腫得發亮。她解開布條子看了看，木板夾得歪了，重新給他正了骨，姜硯疼得一聲沒吭，額頭上的汗把枕頭洇溼了一片。
“老朽寫的是他。”正完骨，姜硯啞著嗓子說，“沒寫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霜說，“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。”
“他咋樣？”
“手還纏著，能攥管子了，攥不久。”凌霜說，“坡上那口爐，何家嬸子喊了一回停，喊對了，盟裡準復火。太乙峰那頭輸了一半，牌歸盟裡發，餉歸甘家發。”
姜硯聽著，一句一句地點頭，點到甘家那一句，不點了。
“他沒來。”老頭說，“好。”
這一個好字說出來，他自個兒先咳嗽起來，咳得羊皮直顫。方守趕緊端水過去，他擺手不喝。
咳完了，他閉著眼歇了一陣，再睜開的時候瞅著凌霜，嘴往下撇了撇，想笑沒笑出來。
“臺子在灘北頭，凍溝東邊，離這兒七里。”他說，“那人卯初來，打西北那條山溝裡出來，走到臺子跟前，待不到一盞茶，就回去。酉時再來一回。來的時候，臺子上的數拱一下，那是他身上帶著的。”
“他身上帶著啥？”
“他天天睡在一口爐邊上。”姜硯說，“睡久了，人就跟爐一個味兒。”
凌霜在地窨子裡待到後半夜，把姜硯那條腿又看了一回，燒退了一點。她把那隻水囊灌滿了熱水，塞進姜硯的鋪蓋裡頭，擱在他那條傷腿邊上，方守瞅著那根起了毛的紅繩，想問，沒敢問。
四更天，她出了地窨子，往灘北頭去。
黃羊灘是一大片荒灘，雪底下是沙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灘北頭果然有一道凍溝，溝東邊一座土臺子，比棗林鋪那座矮一截，臺子上那根銅管歪著，管口衝著天，管口上沒掛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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