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軋鋼廠廠辦會議室裡的煙就沒散過。
窗戶關得嚴實，煤爐子燒得發紅，屋裡卻沒有一點暖和氣。會議桌旁坐著楊廠長、鄭秘書、王幹事，還有廠裡新裝置試機組的總工嚴恆信。
後勤科代科長田成林，四十出頭，瘦臉塌鼻子，平日裡最會見風使舵。孫大勇昨天剛被按在火車站雪地裡，他今天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，嗓門拔得老高，唾沫星子差點噴進楊廠長的搪瓷缸裡。
“楊廠長，我必須代表後勤科全體同志正式反映問題！”田成林拍著桌子，義憤填膺，“閻解放這次南下，打著採購特急元件的旗號遊山玩水！不僅空著兩隻手回來，還帶著一個退了婚、沒正式編制的女同志到處跑！這叫什麼？這叫假公濟私，敗壞廠風！”
楊廠長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口茶，沒出聲。王幹事手裡捏著一沓審訊筆錄，嘴角微微抽動。
田成林越說越來勁：“孫大勇副科長只是依法去火車站檢查，他倒好，私自改變運輸方式，把貨藏進餐車，還勾結保衛科把孫副科長生拉硬拽地抓了！現在後勤科人心惶惶！還有，聽說他從羊城帶回來幾箱沒手續的東西，公家採購和私人倒騰混在一起，這性質可不輕！”
旁邊坐著的嚴恆信推了推老花鏡，沒說話。他為了等南方的電子元件，頭髮都快白了，新裝置卡了兩個月，幾百號人等著開機。
“說完了？”楊廠長把搪瓷缸放下，眼皮一抬。
“說完了！我建議立刻撤銷閻解放的採購資格，追究保衛科越權抓人的責任！”
就在田成林覺得這番表演堪稱完美的瞬間，會議室的大門“砰”的一聲被人踹開！
寒風捲著雪沫子灌進來，門板直接彈在牆上發出一聲炸響。
閻解放披著大衣站在門口，左臂纏著新換的白布，繃帶邊緣隱隱透著一點紅。他臉上帶著幾天沒睡好的疲色，但眼神極其清亮。
他一步跨進會議室，視線如刀般掃過田成林的臉。
身後，趙鐵柱扛著兩隻沉甸甸的木箱走在前頭，每隻箱子都繫著藍布條，木面上用黑漆寫著“紅星軋鋼廠採購專用”。
“咣噹！”
兩隻木箱被重重擱在會議桌正中央，桌面被砸得一顫，茶缸蓋子都跳了一下。
田成林嚇得往後一縮，臉色變了。
閻解放對著楊廠長微微欠身，語氣不緊不慢：“楊廠長，公家採購任務，幸不辱命。”
楊廠長猛地站起身：“貨到了？”
“十七箱，型號、數量、交接人，全在外頭。藍布條的是廠裡急用件，已經按技術組的要求分好了。”閻解放抬手拍了拍木箱，“至於有人說我空車回來，估計是眼神不太好。建議去醫務室掛個號，別耽誤病情。”
趙鐵柱咧嘴一笑：“俺也去看著了，孫大勇那孫子眼神確實不行，看見爛白菜當寶貝，差點把鼻子扎裡頭。”
會議室裡有人沒忍住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田成林臉都綠了，硬著頭皮道：“你少在這兒插科打諢！貨是不是合格，要驗了才知道！羊城那邊魚龍混雜，別弄回來一堆廢銅爛鐵！”
“說得對。”閻解放點點頭，“所以我沒讓你們後勤科驗。”
他看向坐在角落的嚴恆信：“嚴總工，您受累，親自看看。”
嚴恆信先是一怔，隨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。
趙鐵柱抽出撬棍，三兩下起開釘子，掀開箱蓋。油紙一層層揭開，屋裡那股煙味裡，立刻多出了一種新零件特有的金屬氣。滿滿一箱用油紙逐件包裹的電子元件，整整齊齊碼了三層。
嚴恆信的手在顫，他撈起最上面一隻油紙包拆開，託在掌心。他拿起放大鏡，對著窗邊的光死死盯著管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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